《瘋狂店員2》:人到中年,溫情漸生

時隔十二年,導演找來原班人馬拍了續集《瘋狂店員2》。

 

  1994年的Cult經典《瘋狂店員》(Clerks),為導演凱文‧史密斯(Kevin Smith)的處女作,這部成本不到三萬美金的電影,除了簡單的場景外,靠的全是環環相扣的黑色幽默,以及角色間大尺度的對話,導演以自己工作了五年的便利商店為背景,講述主角但丁(Dante)在一個本來不用上班的休假日,被老闆臨時找去代班後發生的一連串鳥事。從荒謬的顧客到突然出現的前女友,從借色情雜誌的老頭到總是徘徊在店外的毒販二人組,劇情圍繞著但丁、死黨藍道(Randal)和這些瘋狂的角色展開,在無聊嘴砲、滿口髒話和低俗玩笑之間,也展現了導演對於生活的自嘲和對廢物人生的自豪。

 

  時隔十二年,導演找來原班人馬拍了續集《瘋狂店員2》(Clerks II)。畫面從黑白到彩色,演員從年輕到發胖,《瘋狂店員2》仍處處令人想起第一集:政治不正確的種族玩笑、致敬水牛比爾的變裝之舞、但丁的優柔寡斷、藍道的放肆叛逆……,甚至電影最後兩人為了該與生活妥協或抗爭的辯論,無不令人感到熟悉。然而表面套路相似之餘,《瘋狂店員2》其實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二十歲時在便利商店打工,爛泥般一事無成還能稱之為青春,但三十歲還在做一樣的事情時,就有點尷尬了。第二集中兩人已成為富翁的高中同學突然光臨,為的就是要羞辱當年霸凌過自己的魯蛇,當然藍道以一貫的嘴賤猛烈回擊,但富翁同學離去後多少還是受到打擊。從叛逆的青少年到叛逆的中年,同樣的話由胖了一圈的藍道說起來,銳利的光芒減弱了,不協調的尷尬感反倒多了。於是,「中年危機」成了第二集必須處理的主題。

 

畫面從黑白到彩色,演員從年輕到發胖。

 

  從少年到中年,但丁反映了多數人對生活的態度,在第一集裡,即使自己早有安排,被老闆臨時叫去代班時,他仍然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了,之後面對一整天發生的鳥事,他只能不斷抱怨:「我今天根本不該在這裡!」被藍道一語道破:「那你為什麼不辭職?……因為你過得很舒服對吧?這已經成了一種方便的生活,任何改變的企圖,都會毀掉你自己塑造的可悲小世界。」時,他也只能自怨自艾:「我無法改變我的生活……我不敢冒險放棄舒適的環境……我不是那種人。」即使來到十二年後,他仍然依循著社會的價值觀:他交了一個有錢的女友,兩人即將搬到佛羅里達生活,未來的岳父母會給他們一間房子……即使並不深愛女友,但丁仍期待平淡的新生活,因為他厭倦了生活了半輩子的紐澤西小鎮、厭倦了遊手好閒、打工度日,「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我甚至不是二十幾歲了!」低於標準的預感如此強烈,但丁就像二十歲時一樣,自願地、或者根本沒意識到地,選擇將自己塞進某個「可悲的小世界」。

 

  相比之下,藍道倒是活得隨心所欲,第一集中,身為錄影帶店的店員,他卻整天到隔壁便利商店串門子,他嘲笑客人、怠忽職守,卻又能毫不猶豫地宣告:「我對我的生活很滿意。」不像但丁搖擺於兩套標準之間,他有自己的生活哲學,即使天塌下來,他也總是一副不在乎的調調。但丁無法理解藍道為什麼總要製造麻煩,而在藍道眼中,但丁雖然緊張兮兮,卻對他極端的生活方式起了平衡作用,也因此,富翁同學的出現、以及但丁即將搬去佛羅里達的事實,使藍道開始感到些許迷惘,「我有時候覺得,很久以前,生活就把我們遺棄了。」在人獸交餞別會這樣的白爛主意底下,藍道面對的是同樣的中年難題。

 

於是,「中年危機」成了第二集必須處理的主題。

 

  《瘋狂店員2》的最後,就如第一集結尾般,兩人為了不同的價值觀大吵一架。在有意義的人生與空虛的盲從之間,兩人激烈的辯論反映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觀,而這些對話,使得電影表面上百無禁忌、什麼都敢嘲諷的黑色幽默,一下子打回寫實主義的原形,調性180度的轉變,也將觀眾從電影打回生活。但拜導演一向拿手的對白之賜,這段爭吵既不刻意也不說教,反而句句命中要害,被理解之餘又感到一絲赤裸。

 

  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時,藍道脫口說出如果他是但丁,他就會把從前工作的便利商店買下來,在紐澤西繼續生活,再怎麼樣遲鈍的觀眾,此時也都能發現,一起工作、耍廢、插科打諢的時光,對藍道的重要性,遠遠高於但丁,當但丁認命地做著無意義的工作,內心卻又懷疑生活時,藍道卻享受與死黨共度的時光,並且珍視一無所有的日子。與第一集不同的是,第二集不再結束於一片混亂之中,導演給了角色們一條明確無比、甚至首尾呼應的道路:瘋瘋癲癲的毒販二人組,語出驚人地答應出資買下便利商店,唯一的條件只有讓他們像以前一樣,在便利商店外販毒。這真是個抒情的時刻。

 

  至此,第一集的玩世不恭完全被溫情與和解取代,《瘋狂店員2》骨子裡原來是一首無比眷戀、無比純情的詩,寫給那間工作了十年的便利商店,也寫給那段逝去的時光。與其說這樣的結局是向主流喜劇靠攏,不如說是一種人到中年的溫情吧。當所有人都不年輕了,但仍然可以創造新的回憶。「今天是我們餘生的第一天。」突然之間就變得超級勵志。也許開始珍惜生活之後,他們終究會發現,生活其實從未將他們遺棄。

 

 

電影資訊

《瘋狂店員2》(Clerks II)-Kevin Smith,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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