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皮之宿》:現實主義無聊人生

被放鴿子的兩人只好將就作伴,流連於冬日寂寥的鄉下小鎮。

 

  三個男子相約拍片,其中兩人互不認識,偏偏牽線的第三人臨時爽約,被放鴿子的兩人只好將就作伴,流連於冬日寂寥的鄉下小鎮。冷清的景點、簡陋的旅館、拘謹的對話,兩人就這樣展開了一場漫無目的的旅程。

 

  漫無目的,但這無關情懷,不是「旅行就該隨遇而安」、「都計畫好怎麼叫旅行?」這樣理直氣壯的論調,也無關「在路上」、無關「尋找自我」、更無關「青春」,在這部幾乎取消了所有元素的電影裡,唯有「無聊」自始至終貫穿全劇。

 

兩人並肩站在車站前,沉默無語。冷清的車站,簡陋得像是臨時搭建的場景。

 

  電影一開場,笨拙的處男導演木下,與剛失戀的編劇坪井,兩人並肩站在車站前,沉默無語。冷清的車站,簡陋得像是臨時搭建的場景,這時放鴿子的友人船木終於打來了電話,兩人依次迴避接聽,卻幾乎問一樣的問題,簡單的調度便輕易展現兩人生疏。而對稱的走位與台詞,使全片一開始就瀰漫著一種超現實的荒誕感,介於該發笑與不該發笑之間。為了等待船木,兩人決定先在小鎮上住下來,他們找到一家號稱可以釣魚的溫泉民宿,卻很快發現,釣魚區根本釣不到魚,而所謂的露天溫泉,也不過是裝了熱水的木桶。兩人內心無比驚嘆,表面卻仍不動聲色,就這樣默默地接受了一切。

 

  這倒讓人想起《菊次郎的夏天》(菊次郎の夏)裡,被北野武搶盡風采的小男孩正男:總是尷尬木訥,一本正經,遇到什麼都無奈地接受。這種去戲劇化的反應,反而構成一種冷調的幽默。導演山下敦弘完美地捕捉了那種幽默,正如他在訪問中形容另一部片所言:「當初放入這些情節其實是想呈現真實人生……不過另一方面,電影又包含許多謊言和虛構,所以我帶著一股玩心。」他以生活的實感為經,又以電影的虛構本質為緯,揉合真實人生的困境與角色際遇的荒謬,無論是需要燒水的露天溫泉,或者隔日在海灘奔向兩人的裸女,虛與實交織成一種超現實的黑色幽默。

 

從雙人旅行變成三人旅行,女子的出現暫時解除兩人的無聊,卻也為兩人帶來心緒騷動,以及微妙的競爭心態。

 

  是的,在海灘奔向兩人的裸女。兩人等待船木,等待果陀,等待意義的降臨,最後等來的卻是一個裸女。這個神祕女子聲稱自己到海邊游泳,衣服卻被海浪捲走,兩人雖無法相信女子離奇的說詞,卻還是收留了她。從雙人旅行變成三人旅行,女子的出現暫時解除兩人的無聊,卻也為兩人帶來心緒騷動,以及微妙的競爭心態。可惜女子來如流水兮去如風,在路邊的公車站,兩個主角沒注意時,女子就默默搭上公車走了。堪稱旅途豔遇分手的最佳典範,連再見都不用說。雙方就如水中的浮萍,隨水飄動,偶然相聚,很快又各分東西。女子就這樣消失了,只留下兩位主角面面相覷。

 

  面面相覷,在整部電影中,兩位主角面面相覷、尷尬傻眼的時刻,真是比談笑風生的時候多太多了,但這樣的兩人,居然也發展出了某種拘謹的旅伴情誼,在旅途後半,兩人住進了不可思議的破爛民宿:浴室骯髒、食物詭異、棉被惡臭、老闆還病入膏肓,兩人躺在黑暗中,卻為這荒謬的一切笑到不能自已,還相約「回到東京之後要記得寫信」,又是暗著來的、悶騷的幽默,人在茫然路途中,似乎只能寄望從另一個無聊人身上得到些許溫暖。

 

《賴皮之宿》實在是一部沒有出口的電影:直到結束,導演都沒有在片中安排任何解套。

 

  作為山下敦弘「賴皮三部曲」的最終章,和十年後的《青春,半生不熟》(もらとりあむタマ子)相比,《賴皮之宿》中的虛無無疑更絕對一些,《青春,半生不熟》的玉子雖然也遊手好閒,但因為住在家中的關係,至少還有一半人生被社會體制牽制。在《賴皮之宿》中,價值與意義卻幾乎是不存在的,兩個主角無聊到像擁有全世界的時間,他們似乎也不特別感到迷惘,「未來」的意義已被取消,像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兩人徘徊於其中,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事實是,在電影之初,船木未依約前來時,這段旅程早就應該結束。兩人後來的閒晃,都是多出來的時光。太過漫長的光陰成為令人迷惑的贈與,兩人甚至連「當下」的實感都丟失了。

 

  在這個意義上,《賴皮之宿》實在是一部沒有出口的電影:直到結束,導演都沒有在片中安排任何解套,無論為角色或為觀眾,電影的結束並非無聊的終結,無聊沒得到解決,存在的意義也沒有得到答案。對觀眾而言,這是一部非常「向內」的電影,無論自省或自嘲,觀眾因觀照自身而得到共鳴,甚至一起感到挫敗,但這種挫敗沒有發洩的出口,只能像兩位主角一樣,將一切無奈往肚子裡吞。

 

  電影原名「リアリズムの宿」,直譯就是現實主義(Realism)旅館,用「現實主義」形容旅館,聽來有種突兀和微妙,但與其說電影描述的是千奇百怪的現實主義旅館,還不如說是現實主義人生。那種無所事事、口袋空空,被困住又被放逐的狀態,在主流社會中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不尷不尬、半生不熟,活在社會邊緣、無法符合主流價值,又不打算起身反抗、「無聊」兩字可以概括的狀態……這一切的一切,親身經歷的當下是如此孤獨,但電影用自身的存在向觀眾證明,感到虛無並不可恥,許許多多的人都經歷過這種虛無,或者就算可恥吧,但這就是現實主義的人生啊。

 

 

 

電影資訊

《賴皮之宿》(リアリズムの宿)-山下敦弘,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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