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在玩橡皮筋,但他在玩一個遊戲嗎:《什麼是遊戲?》

《什麼是遊戲?》法文原版書封。

 

文|史鐵凡.休維爾(Stephane Chauvier)

譯|蘇威任

 

  拿某人在玩橡皮筋為例吧。這個人他在玩橡皮筋,但,他在玩一個遊戲嗎?不是,因為玩一條橡皮筋不等於玩一則「橡皮筋遊戲」。當然這個人可能在玩某種橡皮筋遊戲,像在玩紙牌接龍,同樣是一人玩的遊戲,但前提是這個人生活的世界裡有這麼一個橡皮筋遊戲的存在,也可能在他機械性玩弄橡皮筋時,一則橡皮筋遊戲的念頭來到他腦海裡,然後他把這個想法加以實現。但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人便不是在玩,而是投入某種具有嚴肅性的活動,亦即發明一則新遊戲。

 

  由於,在同一個語言標籤底下躲著兩個不同的概念,它們也應該以兩種不同的方式來解析。首先我們注意到,如前面所提,人們可以不玩遊戲但仍然在玩,人們可以有一種遊戲的行為,而這種行為不會放在對象性遊戲設施的架構下。一個人手裡玩著橡皮筋,把球往地上拍,都屬於這類行為。但也許更重要的是,兩種不同的概念也能表現在的確在玩遊戲的人、但卻不處於遊戲行為的典型精神狀態。玩俄羅斯輪盤的人,其精神狀態顯然跟玩橡皮筋或玩撿字遊戲的人很不一樣。他們跟參加奧林匹克射劍決賽者的精神狀態也極不相同。愉悅、好玩、快樂,這些通常跟遊戲行為相關的想法,很難跟扣扳機前的壓力或張弓拉矢的專注性相提並論。

 

  如果說語意模糊對遊戲哲學造成危機,那是因為在同一個詞語標籤底下有兩套不同的概念,各自按自己的遊戲概念裡蒐集不同的遊戲特徵,造就出一個形上學怪物,好比將取自動物的特徵跟取自星座的特徵拼凑出一個狗的抽象觀念。因此有不少作者以玩一條橡皮筋就是隨性自由地玩的理由,把遊戲連結到自由;但不可能,譬如說有一天某個時刻,你一定得玩橡皮筋,某人卻堅持要和你來一盤西洋棋,即使你現在不想,還是為了讓對方滿足而下了。這樣玩西洋棋便不是自由的,但這並不妨礙你下次很快又再去玩。

 

  同樣,自康德以降,人們也將遊戲聯想到無目的性的活動,出於活動本身的單純快樂,或專注在活動裡的單純快樂。的確,玩一條橡皮筋就是使用著這條橡皮筋,在手指間發覺它的物性、強度、彈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目的性。但很顯然,無目的性的活動或動作,絕對和玩遊戲時做的事情很不一樣。決定去玩某個遊戲的人有很清楚的目標,就是玩這個遊戲,而當他進入遊戲裡,他的目標就是遊戲派給他的目標。此外,他可能也有遊戲外的個人目標,如果他是職業玩家,他可能需要靠玩來賺錢,如果是一局「頭腦」遊戲,他可能想展現聰明才智。因此當康德說「認知諸能力的自由遊戲」時,他並不是要講諸能力玩的遊戲,而是諸能力的「自由遊戲」,也就是說,諸能力類似遊戲行為的活動,意即沒有預設目的性的活動,但顯然會以非預期的方式,浮現某些快樂的成果。

 

  可能有人會反對說,至少有一種屬於遊戲行為的意義是可以連結到自由和無目的性,也就是並非遊戲者處在遊戲裡的狀態,而是在創造遊戲時:在遊戲過程中創造遊戲出來,自由,且不帶目的性。但這種說法其實並不比前面的論點實際。透過想像力的自由遊戲,很難「機械性」地將遊戲創造出來,尤其創作出來的設施可以成就一則具有特色的活動,讓人們有一個制式遊戲可玩,這很難不算作目的性,遊戲創作就是目的。

 

  對我們極為重要的一事,就是清掉那些陷阱重重的相似特徵,並起碼先區分出遊戲作為行為與遊戲作為設施的不同。遊戲行為的研究,本身就可自成一個主題,這種行為在成人和兒童身上都看得到,在一些動物身上也能發現。我們可以去研究遊戲行為在人類的心靈經濟機制裡扮演什麼角色,著重這類行為裡的快樂和無所求地渲洩能量之間有什麼關連;或是遊戲行為在幼童或幼獸的成長過程所扮演的角色,而這次著重於幼童或幼獸怎麼藉著憑空比畫或做動作讓他們獲得能力或才能,讓他們後來得以完成重要的文化目的或生存任務。進行這些遊戲行為的力氣和潛能都是憑空比畫,沒有目的性,只有做的單純快樂,這又可作為不少的類比或隱喻:我們會說,一只活塞有間隙( jeu),以形容在它運動時能量無償地渲洩,這間隙和機械運作無關,它的功能只在進行訓練。我們也會像康德一樣講認知諸能力的遊戲,來形容這些能力如何在自然的優美形式下 作用,毫無任何理論或實踐目標,僅僅有快樂感相伴。

 

  從以上這些可以勾勒出一個整體圖像,包含一種態度,一種精神狀態,自由而無所求地施展諸能力、氣力、潛能,僅僅是為了快樂或渲洩。但如果以為從這個圖像我們就可以進行種種哲學應用,例如將自然造型的湧現思考成大自然的遊戲,這麼一個圖像作為行動設施的意義,既無法讓我們看見一則具體遊戲,更別說能讓我們明瞭遊戲是什麼?這圖像因為注入自由、快樂、無目的性等觀念而形成「超越性」的遊戲概念,特別會令我們誤入歧途,這些觀念要嘛放的位子不對,要嘛不過具偶然性而已。下面這些,都是阻礙遊戲哲學的語義模糊:按照玩的圖像作為遊戲行為,把遊戲思考成設施或行動結構;把遊戲思考成玩的方式,混淆 jocus 和 ludus〔譯註〕。

 

 

譯註

動詞 jocus、 jocari 在古典拉丁語的本義不指遊戲,而是言語上的玩笑和譏諷;名詞 ludus 按照赫伊津哈的說法,係指兒童遊戲、再創造、競技、禮拜儀和戲劇再現以及機遇性遊戲。這裡所指的混淆,就是把遊戲時而看作行為( jocus),時而看作設施( ludus)。

 

 

《什麼是遊戲》中文版書封。

 

 

書籍資訊

書名:《什麼是遊戲?》Qu'est-ce Qu'un Jeu?

作者:史鐵凡.休維爾(Stéphane Chauvier

出版:開學文化

日期: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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