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受傷的英雄:《羅根》(Logan)

 

《羅根》成功描摹出英雄末年的漫漫長征,以西部電影的基調啟程。

 

  文學裏總喜歡一種精神,存活在仁慈竊賊或陰慝醫者心中,矛盾豢養在對錯之間的灰色地帶,應然道德與現實必然的對話,成為足堪裱框的永恆劇照,若用莎士比亞的話說,就是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無比龐大的問號。可惜的是,羅根低頭望的再不是亞德曼金屬鑄成的狼爪,少去彎鉤,問號終於破敗成句號,無法自癒,不過一圓孤絕。

 

  《羅根》成功描摹出英雄末年的漫漫長征,以西部電影的基調啟程,黃沙公路,惡人追擊,不同者在於,主角不再是鋒芒勃發的軒昂青年,相反的,羅根虯髯花白,疤痕懾人,序幕便是遭到弱者痛毆。耄耋高齡的查爾斯也已不再是那個自信無匹,總帶著溫潤笑靨的X教授,如今他呼喊羅根,只為了需要人攙扶去上一次廁所。而時間帶走了某些輝煌,卻也迎來了嶄新篇章:小女孩羅拉沉默、演繹出天真殘酷,偶爾也透出本該如此的童稚。人工基因不僅為她帶來了鋒利、連結起執拗神情的血脈,還有羅根亦深藏的,那武裝的脆弱心靈,只不過方向不太一樣。

 

  羅拉說,她做的夢都是被人傷害,羅根說,我相反,我傷害人。

 

羅拉說,她做的夢都是被人傷害,羅根說,我相反,我傷害人。

 

  X戰警看得不多,金剛狼卻牢記心中,不完全因為他鏡頭最多,而是他的血肉生理與心靈情感拉扯的最為激烈:擁有最強壯的肌肉與無堅不摧的利爪,卻始終沒辦法保護身邊的人,無論是首集《X戰警:金鋼狼》裏農場的老夫妻,還是《羅根》裏被X-24撕裂的穆森一家(諷刺的是,一樣是「他自己」殺死的),都像是收了死神留宿;強大的再生能力讓他身上看不出傷痕,內心空虛卻無從修補,那是出現在《最後戰役》裏,親手刺殺摯愛鳳凰的悲摧,那是在《武士之戰》當中,不斷重播的香鬢溫存,咸是夢魘。佇立於時間洪潮裏,愛從來只能自爪間流逝,他能割裂物質,卻無法切斷詛咒,那些濃縮過後的無奈與滄傷。

 

查爾斯邀請羅根追求的歸宿,被羅根無奈回絕。

 

  鵝黃光線穿透昏晦暗房,逆光照著床上的查爾斯,他對著那身剪影低喃著,他知道那是誰。那些話既像是對自我罪惡的告解,又是教誨著那個總是蠻橫固執的小伙子,「羅根,你還有時間。」領略過無數超能,或可扭轉鋼鐵,或能幻化偽裝,卻沒有哪個能召喚幸福降臨;讀遍所有心靈,終於理解了自我心中的解答,不過是喧鬧的晚餐桌、親友的單純陪伴,平靜而恬然。查爾斯邀請羅根追求的歸宿,被羅根無奈回絕,只是不斷搖頭,太遲了,太遲了,「從我們出生時就已經決定好了」。

 

 

  劇中亮點之一在於老中青三代的互動,在奧克拉荷馬酒店那場戲中,過去仁慈、現在迷茫,未來正沉默著。羅根慍怒的踏進臥室,拿著殘破的X-MEN漫畫,對裏頭的幻妄伊甸嗤之以鼻,他是站在現實前線的保護者,羅根很清晰世路軌跡,從來不曾有漂浮的奇幻樂園。而老者查爾斯透過螢光幕裏的《原野奇俠》(Shane),表達了他的悲憫和希冀,縱使已無退路,最起碼牛仔跟小男孩保證,「山谷裏將不再有槍」。未來直盯著他們,不發一語,卻把所有話牢牢記在心中。

 

就像那張宣傳海報,頹敗無力的手指垂落,而那隻女孩的手,反而成了畫面中最溫暖的焦點。

 

  盡管也是商業系統的操作,建基起續集可能性,然而,能在最後終章給羅根一個僅只認識十天的女兒卻給予了觀眾莫大慰藉,她替英雄形象蛻下戰袍,換來一個成熟父親的揮手告別,他體驗不曾瀕臨的死亡,也看見即將到來的新生。就像那張宣傳海報,頹敗無力的手指垂落,鏽斑咬嚙著曾經鋒利,而那隻女孩的手,反而成了畫面中最溫暖的焦點,無聲牽著再也握不起的掌心,告訴你已經夠了,不必再握拳,亟欲切斷那些生命中亂七八糟的命運,不必再對抗那些,你無力去對抗的……

 

  自漫無生機的滾滾黃沙中接壤硬漢形象,終末於新生青綠之中的森林湖畔,羅拉輕輕倒下樹枝做的簡陋十字架,宗教並不能救贖的靈魂,X,標誌在傳奇墓前,他是這麼緊抓著這般無從改異的身分,為其困擾,也為其驕傲──

 

  不必再生,你不會再受傷了。

 

電影資訊

《羅根》(Logan)-James Mangold,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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