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沒有名字:《巴哈旺大飯店》

 

這是間只提供垂死之人入住的旅館,每人的居住上限是兩星期,幸或不幸,兩星期後若仍未死去就必須離開。

 

  在印度的恆河畔,矗立著一種「死亡旅館」,顧名思義,臨終者在此入住,只為等待自己的死亡。印度教中認為恆河能夠洗得生前罪惡,出於這樣的崇敬,造訪聖城瓦拉納西、死後葬在恆河也成了信徒心願,每年都有上千人在此入住。《巴哈旺大飯店》(Mukti Bhavan)便以這樣特殊的旅館型態為背景,講述了一個斷定自己大限將至,執意前往死亡旅館的父親,與工作纏身、忙碌疲憊的兒子,一同前往死亡旅館的旅程。

 

  片名中的巴哈旺大飯店是真實存在的旅館,在過去的四十多年內,已有超過一萬四千五百人在此停留,這是間只提供垂死之人入住的旅館,每人的居住上限是兩星期,幸或不幸,兩星期後若仍未死去就必須離開。這樣充滿矛盾的設定,一開始就為全片帶來一種荒謬的黑色幽默。父親外表仍十分強壯,也沒什麼特別的病痛,只因為一個反覆出現的夢,便認定死神即將上門。這可苦了忙於工作的兒子Rajiv,他一方面認為父親在胡鬧,一方面又認為自己有義務陪伴父親,一方面不認為父親會死,一方面又突然意識到父親總有一天會離開。這種矛盾的兩難,隨著待在旅館的日子漸長而不斷加劇,而Rajiv到了旅館仍不斷惦著工作,也讓跟隨計畫或跟隨心靈的兩種價值觀不斷衝突。

 

  溝通不良的父子上路旅行,這樣的設定令人想到《內布拉斯加》(Nebraska),兩部片同樣以父親莫名執拗的堅持,與兒子無奈的配合出發。但《巴哈旺大飯店》不只探討父子關係,除了與父親的隔閡外, Rajiv與女兒之間的溝通也障礙重重。Rajiv的女兒即將出嫁,Rajiv惦念著婚禮的事宜,女兒態度卻有所保留,同樣在跟隨心靈或跟隨計畫間拉鋸。電影後半,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打視訊電話告訴Rajiv自己不想結婚時,訊號及畫面卻斷斷續續,具象體現了兩人之間的交流不暢。家庭間的衝突與彆扭,以喜劇式的方式一一爆發,輕鬆的表面下,卻也點出三代間價值觀的差異。

 

乍聽之下嚴肅的死亡旅館,裡頭氣氛其實輕鬆愉快。

 

  電影中對於沉重題材的處理,確實都是喜劇的,乍聽之下嚴肅的死亡旅館,裡頭氣氛其實輕鬆愉快,住客們還會相約看電視,人們對種種荒謬之事習以為常,這樣的反差令死亡與宗教的題材不再難以親近,也增加了與觀眾情感的共鳴。

 

  預知死亡紀事,然而,片中的另一道暗流卻是死亡的無法掌控,比如同住在旅館內的寡婦Vimla,自丈夫過世之後,她就一直在等待死神的到來,一等就是18年。對於生命的可掌控性,無論是「決定」自己死期將至的父親、苦惱該請假到何時的兒子、或者死亡旅館十五天的住宿限制,都反映了某種對生死的試圖掌握。然而這種掌握之不可行,父親住進旅館後突然生了一場大病,所有人都以為他撐不過去,沒想到最後卻奇蹟般康復,呼應了Vimla不斷強調的「死亡有自己的意志」,也暗示無論對死亡或對生活,總有必須順其自然的時刻。

 

  「名字」也是片中一再出現的元素,當十五天的期限即將結束時,兒子開始焦躁不安,旅館經理卻若無其事地要他換個化名繼續住。另外,在Vimla死後,父親某日坐在旅館前庭時,看見了Vimla的鬼魂(或幻覺),正要開口叫她時,她卻說:「別叫我Vimla,我現在沒有名字。我現在是自由的。」換了名字就換了身分,拋棄身分才能得到自由,在旅館內,人的存在是流動的,名字無法框限個體,正如同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沒有名字,所有人也就都自由。

 

預知死亡紀事,然而,片中的另一道暗流卻是死亡的無法掌控。

 

  片中旅館經理多次提到「死亡是個過程」,確實,死亡在此是個少則數日多則數年的等待,踏入其內的人自認已做好面對死亡的準備,旅館則提供等待的空間。在旅館的時光成了被加上引號的「最後時光」,因此注定被慎重對待。如此意義上,與其說這是死亡的過程,不如說是告別的過程。旅館包容了等待救贖的信徒,也接納了各種悲哀與恐懼。生與死在此交會,在踏入恆河滌淨罪惡之前,旅館所提供的告別的時光,讓信徒更在世俗意義上得到了救贖。

 

  巴哈旺大飯店,然而這裡並不只是飯店,更不只是宗教式的場所,它代表了一種普遍的情感,在生與死的旅途上,一次充滿祝福的告別。

 

 

電影資訊

《巴哈旺大飯店》(Mukti Bhavan / Hotel Salvation)-Shubhashish Bhutiani,2016

桃園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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