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脆弱,他們強大──男人與《診療椅上的政治》

 

《診療椅上的政治:如何成為更有自覺的公民》中文版書封。

 

文|安德魯.沙繆斯(Andrew Samuels)

譯|魏宏晉

 

  現今西方男人已經十分諷刺地成為政治與心理學檢視的對象,而且經常被視為「問題所在」。這很諷刺,因為千百年以來男性都在審視其他群體,比如女性、小孩、黑人、自然世界的動植物,並且把這些群體加以問題化。男人就像站在教宗的露台上,從那裡環視宇宙。然而到了我們這個時代,文化意識產生巨大轉變,開始出現了有關男人的新問題:男人作為(迷途的)父親、男人作為(暴力的)罪犯、男人作為(疏離的)公民。

 

  看來,三個更根本的問題如下:男人會改變嗎?男人是強而有力的嗎?男人憎恨女人嗎?今天的男女或許會這樣回答這三個問題:「是,也不是」。

 

  男人會改變嗎?當然,男人可以改變;可是,男人參與照顧小孩或洗滌工作的統計顯示,他們的行為並沒多大改變。為什麼不改變?過去幾年當中,已經耗費過多的時間,總是從哲學、形而上學或類科學去討論一個無解的問題,也就是天性與教養對性別認同的形成與實踐中的相對重要性。檢視男性的改變所遇到的限制,是有政治意義的。男性的不能改變,並不在於生物學上那些被假定為與生俱來的原因,而是在於心理上的因素;以心理學的語言來說,就是「內化」,意指男性看到外在世界所投射出來的男子氣概,將之吸收成為自己內在世界的一部分。這是一種心理學的過程,而非生物的「遺傳」。

 

  男人是強而有力的嗎?他們當然有經濟的權力。但是黑人男性、流浪漢、階下囚、年輕男子、被迫或受騙入伍者、殘障人士、同性戀者,這些都是脆弱的群體。我們如果要將男性經濟有力者與男性經濟脆弱者相提並論,確實是有困難。我們也知道,男人懼怕女人。先別說他們對「女性特質」的畏懼,單單對女人他們就害怕。如果一個男人害怕女人,怎麼能說他是有權力的呢?而且,要知道,男人也害怕其他男人。如果我們思考關於男性權力這個問題,所有答案早已取決於內化的一切,也就是說,個人過去的經驗與現在的情境是決定性因素。

 

  男人憎恨女人嗎?於此,「矛盾心理」(ambivalence)這個字眼浮上心頭。因為我們在稍後會著重在這個概念,所以先來了解其歷史。在1910年,榮格的導師尤金.布魯勒新創了「矛盾心理」這個字,當時被視作是非常嚴重的精神分裂症症狀。到了1930及1940年代,依精神分析的看法,矛盾心理反而被認為是心理成熟的跡象。矛盾心理是對一個人同時產生恨與愛的能力。所以這不只是個問題,更是極端難得的心理與社會的成熟樣貌。當我們談到男人與女人之間基於彼此矛盾心理的情感,而創造出一個政治性的暫時協議與聯盟時,我們要提出來的是某些嚴肅的,難以企及並具有價值的部分,而不是俗氣且短視的想法。

 


歌頌性別混亂

 

  那些過度執著且確定自己的性別認同和性別角色的人,現在反而遭到眾人的提防。想想看那些政界巨頭,如此能幹又有活力,是個多麼主動積極的非凡人物。我們哪裡知道,私底下他是個愛哭鬼,需要別人給予安全感,所依賴的可能還是女性?一個看來十分母性的女人,私下卻十分渴望以完全不母性的方式來表現自我,爭取另一種形式的力量,以抵抗她所遭遇的文化上的「閹割」?

 

  我們已經開始相信,在過度的性別確定(gender certainty)的背後,潛藏著這樣的性別混亂。許多對性別確定有所懷疑的人,也認為一個人的性別得以確定,基本上是件好事。然而,此刻也許需要一個全然不同的概念,從二十一世紀初混亂神祕的性別關係和性別政治中找出意義來。許多來接受治療的人,對性別認同有明顯的困惑。他們知道一個男人或女人的行為舉止應該如何;然而,以他們對自己內在生命的了解,卻無法確定一個真正的男性或女性是否可以體驗到他們正在體驗的感覺與幻想。

 

  在此類性別混亂造成的深刻感受中,必然也同時存在著同樣深刻的性別確定(因為社會呈現的意象而形成)。如果你無法從來訪者的評估中找到一些確定的跡象,你便無從了解混亂的細節。來訪者展現出正在哭泣的內在小男孩時,他同時也很清楚自己的外在是「真實的」「很男人的」大亨,因此才對自己產生負面的評價。我們甚至可以說:沒有性別確定,就沒有性別混亂。這意味著,人們大致上都是依著性別確定,來建構他們的性別混亂。如果性別確定是日常社會化的結果,那麼性別混亂同樣也是被建構的,而不是個人的深層創傷或失敗。

 

  因此,我們需要徹底地把現今的看法,即認為性別混亂隱藏在性別確定的背後,延伸成:性別確定隱藏在性別混亂的背後。性別混亂經常被視為精神問題或精神官能症,這看法不僅正犯下天大的錯誤,對於那些正因此而受苦的人而言,根本是一種足以毀滅他的欺瞞。事實上,問題出在性別確定。

 

  我們可以看看這對西方社會的男性產生怎麼樣的影響。有人認為,生活在受女性主義影響的文化之中的許多男性,對於他們的男性身分感到混亂;一旦我們捨棄對性別確定的渴求,這種陳腐的看法便會轉換成其他面貌:現代男性並不那麼困惑,至少這種困惑不再是他們主要的問題。他們的問題在於被性別確定所困擾;性別確定在他們的生活中並沒有情感上的用處,但對他們的潛能卻造成傷害。

 

  真正有意思的問題在於,如何處理當今讓人人感到痛苦的性別混亂。如果我們把「混亂」這個字換成聽來比較正面的字眼,像是「流動性」、「靈活性」,甚至「雌雄同體」,或許就會好過一些。但「混亂」這個字有它的優點,因為它捕捉到當代人們對性別認同更真實的感受。

 

  事實上,性別混亂對政治與社會改革是可以有所貢獻的。許多男性想對性別政治有進步性的貢獻,進而(以男性的身分)貢獻至擴大的政治領域。他們毋須拒絕自己的男性身分,也不需要在與女性進行社會政治的結盟時虛假地否定兩性之間確實存在各異的政治議程。這些男性也許該首先慶祝的是:我們終於不太知道自己性別是怎樣的,也不太知道什麼才是應該知道的。

 

 

(本文為《診療椅上的政治:如何成為更有自覺的公民》部分書摘)

 

 

書籍資訊

書名:《診療椅上的政治:如何成為更有自覺的公民》 Politics on the Couch: Citizenship and the Internal Life

作者: 安德魯.沙繆斯(Andrew Samuels)

出版:心靈工坊

訂閱出版社新書快訊

日期:2017

[TAAZE] [博客來]

 

分享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