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K歌之王到認知心理學:《聽情歌,我們聽的其實是……》

 

《聽情歌,我們聽的其實是……》由台大音樂所師生合著,分析華語抒情音樂中的結構。

 

 

文|蔡振家、陳容姍

 

  〈K歌之王〉有粵語及國語兩個版本,2001年發行的國語版中唱道「只想你明白,我心甘情願愛愛愛愛到要吐」,如此聲嘶力竭、掏心掏肺,顯然別有居心。仔細分析此曲可以發現,〈K歌之王〉暗藏密碼,歌詞中引用了許多經典情歌的曲名,於是,這首歌曲也成了類似於希臘曼尼匹安式諷刺詩文(Menippean Satire)的「炫學」之作,這種作品的形式與內容都頗具特色。形式上,炫學諷刺詩文以引經據典的方式,對宗師大儒極盡揶揄之能事;內容上,作者在華麗嬉鬧中揭露了空洞與虛偽,直指現實社會的缺憾。

 

  除了旁徵博引、華麗嬉鬧的國語版唱詞之外,粵語版的〈K歌之王〉則以直截了當的方式,道出情歌的俗不可耐與K歌行為背後的廉價情感:

 

還能憑什麼 擁抱若未能令你興奮

便宜地唱出 寫在情歌的性感

還能憑什麼 要是愛不可感動人

俗套的歌詞 煽動你惻忍

 

  由此可見,流行歌曲也可以像許多精英藝術一樣,具有批判社會的功能。華語抒情歌曲雖然由唱片工業所製造,但有些歌曲並非一味討好消費者,而是希望引發聽眾的自省,重新審視習以為常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

 

  在音樂方面,〈K歌之王〉再度以引經據典的方式開了一個小玩笑,因為這首歌的和聲進行借用了帕海貝爾(Pachelbel)的卡農(Canon),此曲為歐洲巴洛克時期的器樂曲,和聲進行以八個和弦為一次循環,不斷重複。這八個和弦在臺灣流行樂壇被稱為「無敵八和弦」(圖1-1),因為有許多流行歌曲都使用這個和聲進行,大量複製。巴洛克貴族音樂與當代的華語流行歌曲,骨子裡竟然如此相像,音樂的雅與俗,誰說得清?

 

 

  不管你喜不喜歡,人生就是充滿了各種既定的模式,流行音樂只是忠實反映這個現象罷了。就像其他千錘百鍊的模式一樣,流行音樂的模式能夠歷久不衰,自有其心理學與社會學上的意義,值得深入研究,不宜用「文化工業的統一規格」等說法草草帶過。

 

  華語抒情歌曲的情傷主題一再被套用,這到底隱含著什麼社會意義呢?有傳播學者指出,這個模式就像一面鏡子,反映出人們「壓抑慾望」的感傷情懷。而在另一方面,〈K歌之王〉點出流行歌曲的複製手法與大眾的K歌心態,冷面笑匠的背後,盡是現實生活的荒謬與無奈。如此傑作,不禁讓人感嘆「俗到盡頭便是雅,附庸風雅乃為俗」,誰還能說流行歌曲不值得研究呢?

 

  話說回來,抒情歌曲的特質是什麼?

 

  我在大學教書時,學生曾經提出一個很基本的問題:流行音樂的定義是什麼?其實,這個問題遠比想像中複雜,很難給出一個標準答案。相對的,抒情歌曲所涵蓋的範圍較小,下表列出它所具有的一些特質。

 

抒情主體:表現內在情感與心境
社會脈絡下的功能:忙碌生活中的自省與自我療癒
藝術技法:文字意象與音樂意象的運用
曲式段落:主副歌形式所蘊含的情緒起伏
音樂速度:步行般的節拍

 

  歌唱可以抒發情感,但並非每一首歌曲都具有抒情的要素。古希臘哲人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早已指出,抒情詩跟史詩的主要差別在於敘述主體。在抒情詩裡面,詩人以第一人稱(自我身分)來說話,而史詩則以第三人稱來說話。抒情詩不僅是第一人稱的口吻,而且必須深刻體現主體的心境。

  以流行歌曲而言,鄧麗君演唱的〈小城故事〉便不能算是抒情歌曲,因為此曲的歌詞並未顯露主體的內在情感與心境,其內容是小城情景的描述,以及禮貌性的口頭邀請,似乎像是在招呼歌廳裡的客人:

 

小城故事多 充滿喜和樂 若是你到小城來 收穫特別多
看似一幅畫 聽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 這裡已包括
談的談 說的說 小城故事真不錯
請你的朋友一起來小城來做客

 

  這首歌多次提到「你」,卻始終缺乏「我」的省思、「我」的心境,因此並不符合抒情歌曲的特質。

 

  以眾所熟悉的抒情歌曲〈聽海〉為例,這首歌提到一些外在景物—灰藍的海、狂奔的浪—在主體視角下,這些景物都別具深意。又如周杰倫唱的「菊花殘,滿地傷,你的笑容已泛黃」、「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妳」,藉由菊花台、青花瓷等外在景物,映射「我」的惆悵、「我」的思念。這樣的文學技法,可以說與借景抒情、詠物抒情的中國詩文傳統遙遙相連。

 

  情歌並不一定是抒情歌曲,抒情歌曲的主題也不一定是愛情。更重要的是,就算抒情歌曲表面上是在描寫愛情,也不代表其內省的主題只涉及愛情。中國古典文學裡面,屈原寫詩描述「香草美人」,是藉由這些意象來感懷自己的身世,同樣的,有些華語抒情歌曲意在言外,以情傷為主軸,借題發揮,其實是涵蓋了種種不同原因、不同類型的失意與寂寞。關於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在K歌文化中得到印證。

 

  一名KTV大夜班的服務生,在工作時看盡了K歌百態,寫下他的細膩觀察。晚餐時刻,成群的上班族關在包廂裡面「互相比賽悲傷」。進入午夜之後,單槍匹馬來K歌的客人,特別能盡情宣洩自己的負面情緒:

 

夜唱時分,每扇門都關著一個不世出的大俠歌手,在他的小小世界裡大殺四方,以歌聲殺倒所有觀眾。那有時看來滿孤絕的,像是一隻荒野孤狼獨自面對狹窄的鐵籠咆哮吶喊。所有人進到這裡來總不免會出現這種姿態。麥克風就是他手中的槍砲,刺向自己身上最需攻擊的傷口,讓它化膿得更嚴重,流出更大規模的血量,最後就在大量誇張的痛徹心肺中獲得一時解脫。

 

  根據這位KTV服務生的觀察,K歌行為或許有療癒心靈的效果,其治療原理是劃開傷口,將累積於體內的毒素導流而出。這個療癒心靈的方式,跟兩千多年以前的亞里斯多德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

 

  藝術社會學家豪澤爾(Arnold Hauser)指出,「通俗藝術的目的是安撫,是使人從痛苦之中解脫出來而獲得自我滿足,而不是催人奮進,使人展開批評和自我檢討。」流行歌曲雖不似搖滾歌曲標榜批判,卻為人們提供了一帖心靈良藥,其中抒情歌曲作為當代華語歌壇的主流,似乎折射出華人在社會禮教壓抑之下,對於宣洩情感的渴求。

 

  宣洩情感若要言之有物,就必須妥善運用情感載體。什麼是藝術作品裡的情感載體呢?前面提到,〈聽海〉、〈菊花台〉、〈青花瓷〉等歌曲,都以外在景物來映射主體心境,這些外在景物就是情感載體。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情感載體之所以能在藝術創作者與欣賞者之間傳遞訊息,可能是因為創作者與欣賞者腦中存在著類似的情感經驗與心靈意象。我們對於世界的認知與反思,經常會用到大腦中所儲存的「虛擬摹本」,這些摹本並非真實事物的複製品,而是將真實事物的特質提取出來,在心靈中形成意象。有些心靈意象涉及鮮明的主觀感受與情緒,因此文學家與藝術家可以進一步將它轉化為情感載體。

 

  美學家所謂的抒情美典(lyrical aesthetics),簡而言之,就是將主體心中瞬間興起的感悟,在反芻、提煉之後,以象徵(象意,symbolization)手法抒發出來;作品中的情感載體可以再現創作者的知覺經驗與感悟,讓欣賞者產生共鳴。抒情歌曲雖然歌詞淺白,但我們不能因此就說它缺乏抒情美典的象徵或意境。更重要的是,歌曲跟一般的文學作品不同,歌曲的藝術價值不僅在於文字,也在於音樂。當代華語抒情歌曲的象意手法主要體現於音樂,而不是語言。

 

現代通俗抒情美典(lyrical aesthetics)範例之一。

 

  美學家高友工在論及中國抒情美典時指出,藝術中的象意手法,是以「感覺材料的某些本質作為象徵心理情意的媒介」,而音樂就是一種自成系統的象意媒介。心理情意可以由音樂來表現,這是音樂美學與音樂心理學中的重要議題。本書的第四章將具體指出,歌曲中樂器或合成器的長音可以暗示主體的思緒與心情,而鼓組的背景律動(groove)則暗示著身體運動型態。歌聲配上伴奏音樂,每一首歌都是身體姿態豐富的生命。

 

  語言和音樂都是抒情的媒介,而隨著媒介特質的不同,其體現心境的技法也有些差異。語言擅長具體敘述,音樂擅長情緒與美感的渲染,兩者在歌曲中必須彼此配合。深諳歌曲結構的作詞人林夕,曾經對流行歌詞與現代詩做過一番比較,他認為流行歌詞中的情緒起伏比意象更為重要,這一點跟詩有所不同:

 

﹝流行歌﹞詞通常會鋪陳一些激動的情緒而沒有很多的意象,而我近年作品的意象密度也減低了。早期我會放很多象徵性的東西進去,弄得好像很豐富有意思的。現在則覺得可以減少一點,歌詞有起伏就好了。

 

  現代詩致力經營文字意象,而流行歌的歌詞則更注重情緒起伏,這跟流行歌的曲式有著密切關聯。在流行歌曲中,主歌與副歌交替進行,其中主歌的情緒較為內斂,副歌則以濃烈的情感表達,觸動聽眾的心弦。主副歌形式蘊含音樂情緒的段落設計,注重不同情緒的呼應與銜接,因此歌詞也要有情緒起伏。

 

  除了曲式之外,抒情歌曲的速度也有一定的範圍。流行歌曲可以依照拍子的速度粗分為快歌與慢歌,快歌通常具有身體快速律動的特質,類似於成人跑步的速度與重量感,本書所探討的抒情歌曲並不包括快歌。慢歌的速度類似於步行,像是在假日悠哉逛街,到海邊散步,或是入夜時獨自徘徊、若有所思。倘若您跟著抒情歌曲的速度來走路,在每個小節的第一拍踩下左腳,在小節的中央踩下右腳,那麼,您或許可以藉由身體與音樂節拍合而為一,去感受歌者的閒步心情,甚至體驗歌者午夜徘徊的深刻感傷。

 

 

(本文為《聽情歌,我們聽的其實是……:從認知心理學出發,探索華語抒情歌曲的結構與情感》部分書摘)

 

 

 

書籍資訊

書名:《聽情歌,我們聽的其實是……:從認知心理學出發,探索華語抒情歌曲的結構與情感》

作者: 蔡振家、陳容姍

出版:臉譜

日期: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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