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曉玫的《默島新樂園》

《默島新樂園》八位演出的舞者為羅瑋君、余建宏、張國韋、許程崴、陳映慈、廖筱婷、賴儀珊與何亭儀。

 

  孤絕、華麗、掙扎、愛戀、不安、纖細、矜持、奮力與哀愁,一切都被賦予力量的語言,以便抵抗重力、搖晃光影與再度彎折空間,世界因何曉玫的舞蹈而切割出嶄新的面向。這些多元、特異且閃耀著鮮明女性形象的切面,組裝了台灣生命中最鮮活與撼人的舞蹈空間,絕對當代,宛如幻術般不斷由舞動的身體翻折奔湧而出,這是全然由動態的光、影、身體、聲效與影像所共同布置而成的台灣當代性。

 

 

  將在「2017香港台灣月」演出的《默島新樂園》,何曉玫重新編選了〈默島樂園〉(2006)、〈芭比的獨白〉(2009)與〈擁抱日子〉(2002),彷彿是三段關於台灣的幽夢影,三段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台灣未來或許將以這些舞蹈的平面與空間而被重新認識與誕生,就如同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關於回憶的一切都將因創作(而且只能因創作)而重生,並且因此永恆。

 

《默島新樂園》演出照片。

 

  推開挑高的表演廳大門後,廖筱婷、賴儀珊與何亭儀三位華服舞者已高高擎立於柱子上,仿如三尊靜默神祇,漂浮在半空,觀眾走入舞台空間,地面的舞者來回穿梭其中,這是〈默島樂園〉的開場,眾人瞬間切入台灣街頭藝閣、廟會、陣頭或繞境的動態時空中。

 

  這是一個將看與被看相互置換、侵吞與頡頏的環場空間,在不動如偶的空中舞者凝視下,地面的觀眾與舞者不斷游移與換位,不再可能看而不被看,或反之,被看已無可救藥地成為看的資本,看與被看直到兩者終於不再可以被區分,無有主宰。人群穿梭走動,身影雜沓,觀舞者同時也成為舞者,而舞者則隱身於觀舞者之間。然後,地面的騷動彷彿終於感通了上層空間,凝滯的人偶四肢如懸絲傀儡般僵硬地比畫起來。

 

  切分成上下兩層的演出使得空間明確成為雙層結構,這既是對視網膜的水平切割,上層與下層的異質運動使得每顆眼球都必須在兩者間快閃切換,舞台既是全景敞視的嘗試同時亦是此嘗試的不可能,而且最終迫使一切觀看都必須設法打通垂直視野的可能,調教出新的觀看經驗。

 

《默島新樂園》演出照片。

 

  〈默島樂園〉迫使舞台豎直,由landscape旋轉90度成為portrait模式,以高低取代長寬,似乎更鎖定在以「人」或「身體」來重新定義視覺比例的要求。從此觀看必須是上下滑動而非左右環視,必須不斷仰望與俯首,以便遠眺諸神祗的狂歡與瘋魔。舞蹈原是酒神的降臨。

 

  空間在此被明確地立體化與疊層化,世界被創造性地擴增出一個差異的維度,舞蹈不再只是平面上的水平運動,亦不再只是左右前後的游走與亂步,而是一種上下的垂直影響,是人、神在兩種不同結界的脫軌溝通。

 

  然後,是上界的遽烈搖晃、翻攪與風暴,三個空中人偶如鐘擺瘋狂地來回劃動,空氣浮沸滾燙,支柱被重力彎曲成驚險的角度,由宇宙一頭急速貫向另一頭,神魔鬥陣,歡騰與喧嘩直到仿如波希《塵世樂園》(Hieronymus Bosch’s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中神、人、魔不可區分的時代。

 

《默島新樂園》演出照片。

 

  地面的舞者開始推動支柱上的舞者環場繞走,觀眾與之同行,繞境巡狩,舞台就地化成台灣人靈魂最深沈與魔幻的壇城。〈默島樂園〉成為觀眾與舞者的朝聖之旅,再一次地,觀眾與舞者不再能區分。我即舞者,舞者即我,我舞,故我在。何曉玫的舞者穿入人心直指觀者的身體魂魄,舞台成為最小的遶境與最大的迷宮,而聖壇從不在他方而在舞台上,在人心之中,構成風暴。

 

  「何曉玫」這個名字意謂著空間中的每一顆分子都因極致的攪動與翻騰而飽合,搖晃一切,垂直升降且迴圈輪轉,正是在此有著由她所簽名的舞蹈極大化,舞台中無處不舞,而且更是不舞的不可能。

 

  如果〈默島樂園〉是看與被看的集體狂歡,〈芭比的獨白〉則將光束凝聚縮陷到單一女體的幾何構圖裡。在一盞孤懸的燈下,獨舞的何亭儀如同在光的玻璃盅裡優雅展示著被觀看、被檢視與被戲耍的身體,一個純然的舞俑與娃娃。巨幅的投影在孤絕的舞者身後緩緩升起,這是安裝在吊燈裡的短焦鏡頭所攝錄的同步影像,覆滿而且「出血」(bleed)整個表演廳牆面。影像的投放使得觀看形式再度分裂為水平與垂直兩個向度:水平視野裡光的人偶正不斷在舞台中彎折與伸展實際的軀體,牆面卻是垂直俯視鏡頭下的動態人體影像特寫。於是觀眾觀看,但同步舞動中的實體與影像觀點卻對折成直角,眼球必須彎折90度以便追隨屬於作品的全新「立體呈像」,這是僅能在大腦裡重新合成的虛擬舞蹈影像,一種新的舞蹈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e)。

 

《默島新樂園》演出照片。

 

  吊燈緩緩垂降到地面後,舞者牽引燈光沿著腳踝、大腿、胸肋一路攀爬到臉龐,光既逐一照亮舔舐女體上不同凹凸部位,同時也在巨大牆面上投影其近距特寫。虛、實、身、影的觀看習慣在既遠又近、既大又小的動態錯亂中被徹底翻覆與重組,看與被看僅存在於視覺的精神分裂之中。舞者平舉著這盞「光-鏡」開始原地急速旋轉,人臉與鏡頭相對位置不動,於是我們眼前是由舞者身體轉動的旋風,背景的巨大影像卻沈靜極了,那是舞者側臉的固定特寫,像是暴風深處寧靜無比的一小塊乾淨空間,一個「默島」,四週的景像卻瘋狂地繞此飛舞離散。在「光-鏡」的巧妙操作下,舞蹈成為動與靜、身與影的極限辯證與相互顛覆,而作品僅僅成立在此纖薄的動態界限上。

 

  可以宇宙獨自一人仍然盈溢光彩與生命的殊異,這便是特屬於藝術家的獨身條件(célibataire),孤獨卻豐饒無比,獨自一人的美學,且因愈孤獨而愈美麗,因為孤獨而舞,或反之。「女性特質」(femininity)像一朵在明滅光影中款款伸展綻放的百合,一曲充滿愛戀的孤獨的歌。

 

  何曉玫賦予其作品一種陰性的「自我的關注」(souci de soi),與藉此而來的「認識汝自身」(gnothi seauton)。〈芭比的獨白〉是一個建構中的陰性、動態、多維、異質、影音複合體。動態的身體在異質的聲光影音中既「在己存在」也「為己存在」地戲耍,這或許正是一種只能以舞團名稱命名的「玫影像」(Meimage)。

 

  生命擺盪在孤獨與熱鬧之間,靜默與喧騰或許只是同一種存有模式的正反兩面。以舞蹈探究什麼是最繁盛、金光、野豔與喧囂的台灣當代性,或赤裸呈現獨身生命中每一塊搏動肉體的特寫,何曉玫總是懂得如何以燥熱與冷酷的不同取徑碰觸靈魂中最讓人動容的生命基底。舞者們的動作裡常出現的人偶、娃娃或傀儡來回於沒靈魂的死物與最鮮活擺動的生命之間,偶既是神亦是人,是你是我亦非你非我,在「玫影像」中,何曉玫將舞蹈拉拔到最奢華與極致的狂喜狀態,總是以對生命的愛戀、孤獨、勇敢與奮力一擊讓人驚喜與感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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