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聲道環繞音響:《血觀音》

 

角色所使用的語言總是標誌出她的身分,不同角色的爾虞我詐不免具有政治意義。

 

  《血觀音》的劇情如何曲折,角色的心機如何深不可測,這裡就不破哽了。務必前往戲院自行欣賞。

 

  不過,除了視覺享受之外,這部片也相當側重「聽覺」方面。本片的犀利對白無疑令人折服,但這些台詞的奇特「發音」同樣耐人尋味。的確,本片堪稱各種語言的大雜燴,包括國語(北京話)、台語、粵語與日語。尤有甚者,片中角色又要周旋於不同族群之間,不斷切換各種「聲道」。如此,以上四種語言還能經歷一番排列組合:港式國語、台式國語、台式日語……而近期的國片強檔《大佛普拉斯》也致力於開發語言的資源,雖然在這方面仍然遜於《血觀音》。總之,國片的「雜語政策」大概已經是一股趨勢,用以顯示台灣的複雜身世以及語言活力。

 

  不過,語言的背後終究是族群的問題。由於角色所使用的語言總是標誌出她的身分,不同角色的爾虞我詐不免具有政治意義。觀眾不禁有股衝動,想要把角色之間的鬥爭擴大成一則國族寓言,涉及台、港、中、日的政局變化……

 

  當然,這類意識形態的解讀往往太過粗暴,忽略了電影藝術的微妙之處。不過,在那些主流語言之外,我們反而發現了本片敘事的難言之隱。本片至少有兩種語言是缺席的,或者故意以缺席的方式出現。這兩種語言分別來自緬甸與台東。

 

  緬甸與台東既是片中的禁地(無法抵達),也是樂園(令人嚮往)。棠寧原本要與男友一同前往緬甸展開新生活,卻在出發之際慘遭暗算。至於棠真則是希望與Marco回到台東的原住民部落,卻也在南迴列車上幻想破滅。在此,兩個地方都代表著異國的夢想(台東是境內的異國),但終究是一場夢。我們這才發現,原來棠寧時常在做愛時反覆嬌嗔「帶我去那裏」,看似是調情的浪語,其實是悲哀的許願。而棠真雖也熟知南迴路線的一個個車站,仍然無法抵達最後的終點站。

 

緬甸與台東既是片中的禁地,也是樂園。

 

  話說回來,飾演棠寧的吳可熙還多次在照趙德胤的電影裡飾演緬甸人,例如去年上映的《再見瓦城》。這樣看來,《血觀音》安排吳可熙再度回到緬甸,倒也不是巧合。不過,吳可熙/棠寧畢竟不是真正的東南亞華人,而這趟返鄉之旅只算是電影中的小小彩蛋。相形之下,Marco卻代表著確切的原住民身分(雖然片中並未表明他的族裔),所帶出的族群問題顯得更加嚴峻。本片的上映會引起什麼樣的話題也未可知。

 

  無論如何,棠家姊妹的未竟旅程足以標誌出本片的地圖邊界,以及語言侷限。在這些角色的心目中,亞洲的政治版圖並不包括東南亞與東台灣。而棠家姊妹之所以嚮往緬甸與台東,正是因為這些地方位於權力遊戲之外,像是一方淨土。雖然,這種心態其實無異於歐美富豪:一旦弄髒了手,就躲到第三世界避避風頭。也許,在不同族群的博弈之中,新移民與原住民只能屈居末位,或者根本無法參與這場遊戲。他們在片中是失語的,必須接受他人的強勢語言。當然,本片畢竟是留了一手,提醒觀眾這些弱勢語言、族群的在場或缺席。

 

  那麼,主流語言的廝殺又透露了什麼?拋開寓言式的簡單解讀,我認為,勝負的關鍵其實不是語言本身的地位,而是語言的學習能力。重點不在於一個人的「母語」具有多大份量,而在於她能掌握多少種語言(片中也反覆出現少女棠真學習日語的場景)。乍看之下,棠家本來只是官員之間的仲介,理當處於最為低下的地位;殊不知,這種中介者卻能掌握權力的支點,因為她們才是精通各種語言的翻譯者。至於《大佛普拉斯》也透露了類似的傾向:片中,文化混血的舞女Gucci顯得充滿魅力(還能用西班牙語調情),得以騎在男性老闆之上;而字正腔圓的葉女士只能屈居劣勢,淪為老闆手下的第一個受害者。正如當今的社會,「多語能力」足以測出一個人的實力。

 

  事實上,與其說《血觀音》表現出語言之間的傾軋、對立,不如是透露了族群之間的暗通款曲。我們看到,儘管每個角色處處爾虞我詐,卻也十分清楚彼此的底細。事實上,本片的敘事結構註定如此:無論片中的陰謀埋得多深,到頭來還是得全盤托出,不容留下任何疑慮。如此一來,本片自然無法構成任何陰謀論,有的只是精心設計的「大巧局」。互相敵對的各方勢力必須合作良好,以便共同完成劇本設定的詭計。

 

與其說《血觀音》表現出語言之間的傾軋、對立,不如是透露了族群之間的暗通款曲。

 

  同樣地,片中的語言張力大概也是假象。例如,原為日本人的林太太平時假裝聽不懂國語,直到死前的最後通訊才暴露了自己的國語能力。大家表面上裝聾作啞,實際上卻理解每一句話背後的暗號。如果隔閡的來源是缺乏共識,那麼本片的情形卻剛好相反。片中角色的真實隔閡毋寧在於彼此的默契:「妳/你不知道的是,我原來知道妳/你。」總之,《血觀音》上演了一場精采的棋局,有賴於不同陣營協力達成。至於族群之間的尖銳摩擦,大概也被優秀的劇本給「潤飾」掉了。而這點自然有好有壞。

 

  有意思的是,本片大概是為了增加角色溝通的機動性(才能上演各種對諜),反而安插了一個外型笨重的道具:「黑金剛」手機。雖然我不太清楚「黑金剛」在當年的使用情況,只是看著角色不時掏出磚頭大小的手機談急事,倒是蠻有趣的景象。不知為何,這台古早的手機也令人想到:人類最好的溝通器官或許不是「口」,而是「手」。正如片中觀音像的意外斷手,手部一直是本片的關鍵象徵,更是角色交流情感的重要管道。無論劇情如何悲慘,至少,牽手的動作提示了一種理想的溝通方式:相較於語言存在著「說」與「聽」的不對等,兩隻手掌的接觸永遠是平等、互相而溫暖的。

 

 

 

 

 

電影資訊

血觀音》(The Bold, the Corrupt, and the Beautiful)-楊雅喆,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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