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杜莎的永恆神話:從強暴受害者到怪物

卡拉瓦喬筆下的梅杜莎。

 

文|Christobel Hastings

譯|Mumu Dylan

 

  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牆上掛著一幅卡拉瓦喬(Caravaggio)的油畫,畫裡描繪一名滿頭蛇髮、表情猙獰的女性生物。由於主題太過驚悚和恐怖,以至於十六世紀詩人加斯帕雷‧默托拉(Gaspare Murtola)如此評論:「逃離吧!如果你的眼注視著驚愕神情,她會將你變成石像。」被取下首級的這一刻,她意識到自己身首已經分離,她是梅杜莎。

 

  自西方早期文明起,神話在烈火與石頭中鍊成,社會著迷於古希臘神話的想像。眾神、泰坦和巨人族之間的愛恨糾葛是孩童的床邊故事,各式各樣的神話怪物則為戲劇作品的焦點,但是從未有女性角色像梅杜莎如此廣為人知。

 

 

  與希臘神話的其他人物不同,幾乎所有人都聽過梅杜莎——即使我們根本不記得她在神話裡的細節。人們對她的印象不外乎滿頭蛇髮、致命的眼睛與毀滅般的氣息。英國文學教授希貝爾‧鮑姆巴赫(Sibylle Baumbach)在著作《文學與魅力》(Literature and Fascination)指出,梅杜莎的神話故事之所以歷久不衰,部分原因在於人類迷戀著描寫欲望和誘惑的故事,這種敘事往往圍繞在危險誘人的女性身上,而梅杜莎正是集「毒藥、石化與誘惑形象於一身的綜合體」。

 

梅杜莎是戈爾貢三女妖中唯一的人類,曾經是個亭亭玉立、美麗動人的少女。圖為英國畫家羅塞蒂的作品《Aspecta Medusa》。

 

  在古代,梅杜莎同樣具有多種面向。早期的花瓶和雕刻將她描繪成天生的蛇髮女妖,而這種形象卻緩慢地改變。第一個認真探討其文學起源故事的是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他詳細描寫梅杜莎在西元八年左右的變形:梅杜莎是戈爾貢三女妖中唯一的人類,是個亭亭玉立、美麗動人的少女,還成功進入雅典娜神殿成為祭司。但是,她的美貌吸引了海神波塞頓的目光,後者在雅典娜的神殿裡強暴了她。雅典娜對於神殿遭褻瀆感到無比憤怒,於是對梅杜莎下了邪惡詛咒使其成為可怕的怪物:亮麗金髮變成一條條毒蛇,而且任何直視梅杜莎眼睛的男人都會石化變成石像。

 

  然而,世人對神話的焦點卻放在接下來的事情上,珀爾修斯則是故事的主角:半神半人的塞里福斯王接到指令,任務是取下梅杜莎的首級。珀爾修斯運用反光的青銅盾牌保護自己不被石化,成功將梅杜莎斬首,隨後梅杜莎斷掉的脖子釋放出名為珀伽索斯的飛馬。珀爾修斯完成任務後,將梅杜莎的頭顱交給了雅典娜,而雅典娜則把她嵌在自己的盾牌上展示。正是透過這則以男性為中心的英雄故事,梅杜莎終成怪物的代名詞。

 

蓋蒂博物館展示的梅杜莎馬賽克地板。

 

  如果我們回到古希臘時代,梅杜莎是個具有殺戮與救贖的強大力量象徵。雕刻家和畫家將梅杜沙的頭作為避邪符號以抵禦惡靈,但她悲劇性的美貌更具啟發性。在蓋蒂博物館展出羅馬時代的馬賽克地板上,梅杜莎野性的蛇髮被描繪成隨風飄動的金色捲髮,致命的凝視則優雅地望向別處。她的頭從馬賽克中心延伸,有如嵌在圓形盾牌上的護身符。還有無數相似的藝術作品,此時的梅杜莎肯定稱不上「怪物」。

 

  到了文藝復興時期,這種神秘感逐漸轉化成恐懼。切利尼(Cellini)1554年打造的銅像展示了珀爾修斯凱旋的姿態,他站在梅杜莎的屍體上,並高舉著砍下的頭顱。事實上,這座銅像夾雜著政治力量:切利尼被要求使用珀爾修斯的英雄故事打造銅像,由於珀爾修斯為宙斯的兒子,又被派去殺死梅杜莎,當時統治佛羅倫斯的麥地奇家族希望藉此彰顯權力。其他藝術家也紛紛效仿:1598年,卡拉瓦喬繪製了噩夢般的盾牌畫,他也想藉作品贏得麥地奇家族的賞識;他描繪梅杜莎被征服的瞬間,將醜陋可怕的模樣顯現在大眾面前。

 

切利尼1554年打造的銅像展示了珀爾修斯凱旋的姿態,他站在梅杜莎的屍體上,並高舉著砍下的頭顱。

 

  在法國大革命這個動盪的時代,梅杜莎成為了改革的力量。雅各賓派的反政府勢力將梅杜莎視為「法國自由」象徵,顛覆其過去的惡魔形象。與此同時,浪漫主義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也試圖為梅杜莎平反,當他參觀烏菲茲美術館後受到啟發,並為她寫了一篇頌詞,推翻梅杜莎作為恐怖象徵的父權框架。一旦梅杜莎擺脫了恐懼與邪惡凝視,人們就能恢復梅杜莎「優雅」與「散發光芒」的原貌,使她重新作為人類。

 

  雪萊並不是唯一認為梅杜莎被誤解的人。女權主義理論家愛蓮‧西蘇(Helene Cixous)在1975年的宣言《梅杜莎的嘲笑》(The Laugh of the Medusa)提到,人類藉由對女性欲望的恐懼,創造出梅杜莎這頭怪物。透過紀錄他們的經歷,女性可以解構那些將女性身體描繪成威脅的性別歧視偏見。西蘇表示,如果男人敢「直視梅杜莎」,他們會發現「她並不致命,她美麗並面帶笑容。」經過幾個世紀的沉默,談論強暴文化逐漸恢復梅杜莎的聲譽。

 

美麗強大的女性因為遭男性強暴而被妖魔化,然後又在父權框架之下被「英勇的」男人殺害?

 

  很容易看出為何西蘇的宣言會引起廣大共鳴。一個美麗強大的女性因為遭男性強暴而被妖魔化,然後又在父權框架之下被「英勇的」男人殺害?與其說它是一則古老神話,不如說它是反映當代社會的鏡子。梅杜莎的故事在現代隨處可見,表明厭女文化的普遍存在:德國總理梅克爾、英國首相梅伊和前美國國務卿希拉蕊都曾遭受梅杜莎的待遇。美國大選期間,一張熱門漫畫甚至將川普比作珀爾修斯,揮舞著競選對手希拉蕊的頭。

 

  著有《女性與權力:宣言》(Women & Power: A Manifesto)一書的瑪麗‧貝爾德表示,將女性排除在現代權力結構之外可以追溯至古典世界。她寫道:「每當男性權威受到威脅時,『梅杜莎』這個不守規矩的女性原型就會出現,將危險可怕的女性具像化。」

 

  從梅杜莎不斷改變的形象可以清楚看見,她的神話故事並沒有普世真理。美麗的受害者、怪物般的壞蛋、強大的力量——她集合上述樣貌,還有更多強加在她身上的象徵。也許正是如此易變的形象,使她成為無止盡的誘惑源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人類對恐懼與欲望的集體投射,也是女性憤怒的象徵,以及抵抗父權力量的性別形象。

 

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收藏的梅杜莎馬賽克地板。

 

 

參考報導:Broad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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