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身分的瑰麗寓言:《明明》裡的記憶與愛情

 

區雪兒於2007年導演的電影《明明》,乍看之下是部融合愛情戲、奇幻動作與黑幫片的超級大雜燴。

 

  區雪兒於2007年導演的電影《明明》,乍看之下是部融合愛情戲、奇幻動作與黑幫片的超級大雜燴──而且還有如周迅(分飾明明與NANA兩角)和吳彥祖(飾演神秘男子D)等大牌影星撐腰。除了劇中過度仰賴特效和剪輯的武打情節讓人吐槽外,其愛情戲也算陳腔濫調:大致上可以用明明、以及和她有著同樣外表的NANA兩人對D的傾慕,和暗戀明明卻把NANA誤認為她的青年阿土(楊祐寧飾)的兩條支線概括,最後以阿土與NANA成為情侶作結。

 

  然而《明明》中卻也有著不少耐人尋味的設計。電影從香港的地下世界開始,以明明從黑幫老大「貓哥」(張信哲飾)那兒盜走了五百萬港幣與一個神祕的盒子起頭,但超過一半的情節乃在上海拍攝。上海積累著歷史迷霧的舊城區與新起的摩登大廈群,在一場場追逐戲中於焉幻化成了漠然而錯綜、既不熟悉亦非歡迎的地景;為明明攜帶贓款的阿土、和莫名被捲入事件的NANA亦成了這夾在繁華和不安的新世界裡頭兩個不著頭緒的香港年輕人。

 

身著一襲散發殺氣的黑衣、抹著濃妝且把玩一鍊作為致命武器的珠子,明明的角色設計無疑凸顯了一種超出現實的美與強大。

 

  而當他們倉皇地躲避黑幫的追捕、尋覓心上人且面對各自單戀的幻滅之時,有著近乎超人能力的明明則默默追蹤著D,並遊刃有餘的與貓哥的手下纏鬥。身著一襲散發殺氣的黑衣、抹著濃妝且把玩一鍊作為致命武器的珠子,明明的角色設計無疑凸顯了一種超出現實的美與強大。但這般強大絕非只是她「陰柔」外表上的裝飾而已。在心理的描繪上,明明也展現了其他角色欠缺的穩定且自信:撇去以忠犬系好青年和嬌蠻貓系設計的阿土和NANA不談,在電影前半予人驃悍狂放印象的D稍後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掙扎和困惑。

 

  當劇情逐步透露D在上海想「尋找某人」的企圖,他隨後經歷了一連串彷彿歇斯底里的幻覺:他不單看見兒時自己的母親被父親從陽台上推下的記憶,更被一群想像出來的少林寺武僧襲擊。D以「陽剛」形象打造的武術誠然有其強大之處,在面對未能釋懷的過往時卻披露了他個人的脆弱。不過《明明》最主要的命題似乎並非D的矛盾情愫與他「陽剛」氣質之間的連接,而是關於記憶和愛之間的辯證。

 

D以「陽剛」形象打造的武術誠然有其強大之處,在面對未能釋懷的過往時卻披露了他個人的脆弱。

 

  哲學家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曾把「記憶」與「愛」視為人類「個性化(Individuation)」──亦即成為自己所認同、獨一無二存在之過程──的關鍵。斯蒂格勒認為,「記憶」型塑了個人與自我、與世界、與他人間的觀感和聯繫,對自己的「愛」則是自我認同、乃至去「愛人」的前設條件;兩者間的辯證因而在人決定一己的歷史、身分和未來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若把這些概念視作《明明》的命題,它老套的結局──阿土和NANA萌生的質樸情感、以及在彼此身上找到的支持與寬慰,讓他們決定前往更遙遠的地方、探索更陌生的世界──或能象徵一種對香港未來的想像:藉由確立自己在新世界中的位置,以獲得去擁抱與挑戰未知的勇氣;而全劇中唯一說著國語的明明,或也是某種對於中國新生代的無所畏懼、自信自愛的想像。

 

  儘管如此,區雪兒並不否認檢視過往的重要性。這從《明明》的伏筆中可見一斑:貓哥其實正是D在上海尋找的那人,也就是他的母親。在以女人的身分與身體活過不幸的前半生後,他(她?)在那樁悲劇後並未死亡;她/他成為了男人,並在「新的世界」重生,卻同時遺忘自己的過往。最終,貓哥決定銷毀在「神秘盒子」中D母親的照片,和終究沒能寄給他的信;D於是得繼續和自己的回憶搏鬥、或去接納這永恆的謎。究竟這隱含的是母親希望兒子成長的「愛」,或是拒絕「記憶」與過去自我的自私?

 

  區雪兒並未提供答案。相反的,她給的是更為開放的寓言:電影尾聲中,彷彿一個傳承的手勢似的,貓哥放走了知曉秘密的明明,也命令了手下停止追捕。他將留在自己不再嶄新的世界,讓窺見片段過去的新世代在更為廣袤也不安的時代裡自由的闖蕩、追逐自我的認同、並在記憶與遺忘間嘗試去愛──《明明》對於身分認同的描寫和隱喻,或許太為浪漫,但絕對獨樹一幟。

 

 

 電影資訊

明明》-區雪兒,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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