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烈愛》—或許我們也曾…

《燃燒烈愛》藉著懸疑基底刻劃青年問題。

 

  2017年,草東沒有派對獲得金曲獎最佳樂團的肯定,多少文青一起瘋了。兩年來,那些訴說著嘲笑冷落的字句好像第一次被人聆聽,僅管他們早已獲得時代青年的共鳴,沒有人膽敢忽視那少年的聲音;這一年,老王樂團喝起酒、叼起菸,他們波瀾壯闊地唱著「我在青春的邊緣掙扎,我在自由的盡頭凝望,我在荒蕪的草原上流浪,我尋找著理想」,唱進多少青蔥歲月的心坎裡。

 

  那些嘶啞的滄桑啊、那些低沉的呢喃,聲線是一個比一個來得無奈。很多時候,長大的人們覺得他們只是惺惺作態,笑著他們的不成熟,以及對於時間的縱容。但他們是不是忘記了自己或許有過的曾經,目的的不明確、週遭的無所依、環顧四周不知如何進退,也許有一條清楚明瞭的方便道路,但說甚麼也不想輕易地踏上去。

 

  對於生命,還是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大家怎麼,都在20幾歲的時候就懂了呢?

  李滄東不懂,所以他拍了一部片來試圖摸索這個問題。

  或者是,他太懂了,所以觸人心弦地這麼動人。

 

  《燃燒烈愛》是一部藉著懸疑基底刻劃青年問題的佳作,劇情本身並不複雜,但懸宕於其間的作者氣息、隻言片語,卻是本片最值得解讀的地方。這次,我將從「說故事的人們」來談起。

 

《燃燒烈愛》劇照。

 

  說故事的專家

 

  申海美(全鐘淑飾)是說故事的專家。

  在電影中,海美的第一個故事,是關於橘子。「重點不是想像這裡有橘子喔」。海美一邊剝著那顆看不見的橘子,一邊說,「而是要把沒有橘子這件事情給徹底忘掉」,然後她剝了一瓣,吃掉、吐籽。在啞劇的世界裡,甚麼都有可能。你隨時都可能吃到橘子,也可能養過一隻叫做鍋爐的小貓,當然也可能在小時候被喊過醜女、掉進井裡、然後哭泣地被救起。

  究竟是真是假,這個問題似乎是看不見新衣的我們該困惑的。對海美而言,我們總是限制在真假能否的界線裡外,而忘記了我們可以多麼地自由無束,我們總是追求著那顆橘子,卻否定了身邊都是橘子的可能。對海美來說,李鐘秀(劉亞仁飾)可以是一個性的工具,跟他做愛是對於過往容貌羞辱的戰勝;也可以是一個重要而特別的人,是一個坐上別的男生車前會駐足等待的對象。

  所以海美是任性而隨意的,她是隨時可以翩然起舞的,她是自由的。

 

  但自由在這個社會像是一個笑話。

  因為自由的靈魂仍附著於飢餓的身體,不拘的眼神仍然盼望著明確的方向,這是海美角色悲劇性的來源,也是海美訴說布希曼人「飢餓者」與「飢渴者」故事的原因。

  海美無庸置疑的是一個飢餓者。觀眾走進海美的家裡,看到的是極其狹窄、一眼望穿的格局;在做愛的時候,她不會忘記要戴上保險套,除了健康的考量,避免生出無法撫育的下一代或許更是重點;她的家人喃喃著她的卡債,請她不要回來,回來也只是多上一筆經濟負擔;如果我們更仔細地注意到,兩次用餐結束海美總是睡著的那個,她從來沒有起身結帳的時候。所以當神秘多金的Ben(史蒂芬元飾)出現時,海美自然有了經濟上的依靠。

 

  當然,海美也是一個飢渴者。她存錢就是嚮往出國旅遊,看看人們探問生命的模樣;她也渴望更為自在的工作時間,無論是有空看看城市森林裡唯一透光的時刻,或者是對於生命意義的企盼。確實,自由是讓人恐懼的。一如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所言,自由帶來焦慮,也帶來如臨深淵的眩暈。知道自己無須受限於當下眼界的海美也面對著自由所帶來的困惑:那我該去哪裡?我存在的意義是甚麼?這個近乎老梗的問題,海美找到的答案也仍然簡單,那就是被需要的安全感。我們知道她的家人並不需要她,我們知道李鐘秀沒有擁抱她,只有Ben見到了她的有趣,她的迷人時分。這也使我們理解,當李鐘秀質問她為什麼老對男人發笑,像個妓女一般時,她該有多疼痛,因為那是把她的安全定錨,又重新扔回物質世界裡飄搖。

 

《燃燒烈愛》劇照。

 

  不說故事的作家

 

  相對來說,李鐘秀是一個不會說故事的作家。

  在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追隨》(Following)中有一句這樣的台詞:「20多歲沒有工作的年輕人,多半都會把自己想像成作家」。除了拿出來嚷嚷,我們幾乎沒有看過李鐘秀創作的過程。我們知道李鐘秀畢業於文學創作系,這條作家的道路,或許只是畢了業而沒有方向的他依循慣性地說說,如此而已。

 

  在李鐘秀身上,我們看到的是對茫然的無感。

  一如海美的沒有方向,李鐘秀也不見得更為瞭然,但海美感到的焦慮,李鐘秀卻不盡然能夠體察。他的無以言說全部投向了與海美的意外邂逅,然後轉化為性的衝動,進而是自以為是的愛情節奏。他沒有去過問生命裡的徬徨該怎麼理解,而是依靠本能地投向海美,那是這個世界許多不明確裡唯一的明確。

 

  我們可以回頭檢視李鐘秀的本能為何。在電影裡,李鐘秀有一個無法控制憤怒的父親、一個疏遠關係的母親,和從未出現過的姐姐。任性、憤怒、疏離,導演用他的家庭來突顯這個罕有言說的角色所具有的性格,個性隱微溫吞,但絕對不是不存在的,一如現代社會裡不出聲色的年輕人們。在疏離方面,他愛海美但不汲汲營營,所以只在海美睡著時向Ben唸叨;他出席法庭但了無聲息、嘗試救援父親但也不積極努力,他知道對家人有義務,但冷淡的關係又讓他保持距離。在任性方面,Ben對燒溫室的輕描淡寫讓他不安,所以他堅持奔跑,繞遍所有棄置的溫室;他也不知道海美的水井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因而到處詢問,從家人到鄰居,他要知道過去的真相;他一味地相信Ben必然與海美的消失密切相關,所以黏貼各種線索,跟蹤暗訪。在憤怒方面,殺人與焚燒自然是最直接的表現,藉由生命的絕對抹滅,才能找到他滿腹謎團的解答。原來,獲得新生是這麼容易的,生命一旦有了方向,就不會這麼的迷惘。所以最後的裸體是必要的,除了湮滅證據的必然,也是重獲新生的象徵,只是這個全裸的巨嬰,又將把車駛向何方呢?

 

  如果海美的角色說出了形上學式的問題思辨,那李鐘秀就是被置放於極端情境裡的青年模樣,一個說故事的人、一個不說故事的作家,兩人聯手才捕捉了這時代青年的青澀迷茫。

 

《燃燒烈愛》劇照。

 

  老練的說書人

 

  挖掘了青年對於物質的需求、對於意義的渴求,挖掘年輕人的個性、性慾,以及飄忽不定,現在,導演要藉由第三個說故事的人來讓這個世代樣貌更為真實,那就是Ben的出現。在這三人中,Ben是最知道故事可以長成甚麼樣子的人,他是一個老練的說書人,說得也是最殘忍的故事。

 

  首先是,Ben的身分拉開貧富差距的現實。他神秘、帥氣、乾淨而整齊,開著保時捷住在舒適的豪宅,品味、談吐,各方各面都顯現了他的多金,以及多金塑造出來的人格特質。這讓海美親近他、鐘秀抗拒他,但無論是誰,都與他的生活顯得格格不入。在一次酒吧的朋友聚會裡,海美忘情地跳起她所見過的舞蹈,Ben的朋友卻一片冷然,連一開始海美要求的掌聲都一下子就杳無聲息;而李鐘秀更不用說,除了滿臉尷尬,他一回到自己的家裡就放聲高歌,更可以突顯兩者之間的差距。貧富最大的問題,不只是物質條件的分別,更是整體生活的斷裂,導演李滄東正是藉此立體化青年世代間所存在的問題。

 

  再者,作為同樣的當代青年,Ben也並非沒有疑問。他仍然好奇生命的意義,但既然在自己身上找不到答案,不如掠奪別人的回答。他與鍾秀兩人就「燒溫室」所進行的對話提供我們理解Ben的線索。Ben知道,沒有人在意那些被社會拋棄的廢棄溫室,而他始終能找到它們,並且燃燒,將焰火轉化為自己靈魂的低鳴。他感受得到每一次的觸動,生命的空虛,可以每兩個月一次的頻率得到滿足。他無需像海美一般找到安穩,而只要定期的吸食別人的意義。「你憑甚麼做出判斷啊?」李鍾秀問,「我沒有做判斷喔,我只是接受而已。做出判斷的是自然。」Ben這樣說,並且看著夕陽,蠻不在乎。

 

  阿,這不是我能決定的阿。今天你在這裡、我在那裡、你的貧困、我的富裕,也不是我的功勞喔,我只是承擔並且執行而已。但這其實只是Ben用來掩藏自己慾望的謊言,一如他的料理哲學,他既是人、也是神,既是祭祀者、也是受祭者,他疑惑自己生命的意義,也捏塑別人存在的原因。就此而言,所有的低階生命都是他的玩具,在遊玩的過程他得到了快樂,卻也很快地感到厭煩,兩次的哈欠,多麼的明白,不要把自己活得太認真,請聽聽你內心的共鳴。

 

  至此,解讀李鍾秀最後的「殺」就可以有三層涵義。一方面,如前所訴,「殺」是李鍾秀生命謎團的解答。當李鐘秀最後到Ben的家中,Ben問了他為什麼寫不出來,鍾秀只是淺淺回答「生命仍是一個謎團」便不再言語。發現真相後,鏡頭切換海美家,鍾秀的生命意義從對海美的慾望變成殺害的渴望,所以他開始打起筆電,寫作,或者寫下殺人的計畫;另一方面,「殺」也是階級的不滿,是憤恨青年對這個失望世界的復仇。為什麼甚麼都由你決定?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易地把弄生命?為什麼可以對人這麼地蠻不在乎?在刀尖刺入Ben腹中那一刻,Ben只能緊緊地抱著鍾秀,兩個無法溝通的階級,終於在那一瞬間緊密;最後,「殺」是對燒溫室行為的溫柔挽救,他那麼在意這些溫室的存在與否,並不只是因為那離他家很近,也隱含了對於「自身同類」的焦急。Ben所焚燒的,不正是像他一樣,不被世人關注、沒有警察在乎的人們嗎?Ben曾笑著跟他說「太近了,所以你看不到」,但感覺得到阿。那些被忽視的、冷漠的、被判斷無效的,不也是如我這般嗎?Ben的存在只會對這些無法收入他眼底的人們輕易踐踏,而那也是對李鍾秀自己殘酷無情地蹂躪。

 

  李滄東的收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但其實也只留下青年們憤恨咆嘯的姿態,甚麼也沒有解答,就像打給李鍾秀的三通無聲電話。

 

《燃燒烈愛》劇照。

 

  燃燒的囈語

 

  《燃燒烈愛》是對於青年小眾的細膩刻畫,也是對於他們的刻骨銘記,事件是駭人聽聞的,情緒卻真實不已。村上春樹向來是描繪不知所謂的大師,睡著也好、醒來也罷,他的筆觸少有波瀾,生活的細節裡透漏著百無聊賴。李滄東則清楚地將其定位在年輕世代的可能疑慮上,藉著詩化的影像,低訴著茫茫然的不知所措。或許,他沒有教給我們更多,但這無疑是最抽象的寫實創作,點燃我們也曾經燃燒的焰火。

 

  其實,關於火焰,確實可以說得更多。火可以是憤怒的表徵,也可以是暴力的比喻,在20多歲30初的年輕人身上,燃燒作為衝動、破壞,以及各種不解的出口,是再合理不過的,無論是鍾秀還是Ben,火能夠用來消滅一切,是一種一勞永逸的方案。但火其實也是「昇華」的象徵,在哲學家巴修拉(Gaston Bachelard, 1884-1962)的分析裡,火具有揚升的特質。火焰朝上燃燒的方向性是一種超越,藉著火焰,我們可能超脫此在的存有。是的,也許焰火帶來一切的虛無,但它也永恆地向上蒸騰,在一切迷茫惘然燒落成灰的時刻,煙土裡終有鳳凰重生。

 

 

 

電影資訊

《燃燒烈愛》(Burning)-李滄東,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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