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以是一部女性主義傳承作品:大和和紀《源氏物語》

花雖芬芳終須落,此世豈誰可常留。
有為山深今日越,不戀醉夢免蹉跎。

─伊呂波歌

《源氏物語》漫畫版原名來自伊呂波歌其中一句:「浅き夢見じ。」

 

  今年是經典少女漫畫愛藏版大噴發的一年,眾多出版社不約而同瞄準了懷舊顧客的錢包,紛紛推出限量珍藏經典版。大和和紀的《源氏物語》是九〇年代台灣少女漫畫讀者共同的回憶,同時期的暢銷漫畫家還有里中滿智子、庄司陽子,但奇怪的是時至今日大眾媒體似乎比較常談論創作出《玻璃假面》的美內鈴惠,而冷落了其他同時期具有非凡洞察力跟劇本創作力的漫畫家。

 

  大和和紀出生於北海道,自從18歲出道以來已經當了53年漫畫家,她的靈感源源不絕,總是能夠創作出卓越並且暢銷的作品,譬如描繪大正時期少女求學與戀愛的《窈窕淑女》,明治時期少女友情的《橫濱故事》,倔強女子遠赴外國追求夢想的《紐約美女》。她的長篇創作通常都擁有強烈的歷史感,服裝華美而且考證詳細,劇情經常描繪非常有主見的女主角抵抗當時傳統社會期待,奮鬥爭取自己的一片天地。

 

  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源氏物語》應該算是大和和紀「離開自己舒適圈」的創作,畢竟她其他所有作品描繪的都是專一的戀情,《源氏物語》本質上帶有的貴族情愁糾葛、戀母情結、幼女養成等等現代人可能無法第一時間消化的內容,相當考驗漫畫家改編的功力。

 

  大和和紀因此也在序言中承認,她其實費了很大的心力讓自己不要那麼討厭花花公子光源氏,而試圖去理解在平安時代的時空情境下,人們為什麼會那樣思考、那樣行事。《源氏物語》成書時代約為公元一千年左右,當時的道德觀與現代差異相當大,更別提全書其實是以古文寫成,現代日本人如果不透過課堂教導以及翻譯也難以閱讀。因此,大和和紀有了一個靈感,就是她不按照小說的敘事方式跟順序講這個故事,而是採用嶄新的觀點,去重塑人物之間的互動,讓稍嫌艱澀的古代文學經典,變成人物互動扣人心弦的大眾文化作品。

 

  這部作品也就成為大和和紀距離「高尚藝術」最近的一部傑作,受邀在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源氏物語展」上展出。在這部作品裡,受到一般大眾喜愛的通俗藝術,跟似乎是專家學者才能品評的高雅藝術,兩者的邊界模糊了。但這並不是說,大眾藝術通過了什麼火盃的考驗而終於能夠與美術館裡的名作相提並論,而是這兩者之間的邊界本來就沒有刻版印象那麼中清楚。一部精美重現中十一世紀日本服裝與宮廷生活的漫畫作品,耗費的心力難道會少於傳統的學院派畫作嗎?品味必然會低於用一般畫框框起來的作品嗎?這是值得我們思考的事情。

 

《源氏物語 完全愛藏版》的書盒側面視覺之一。

 

  最後來談談紫式部的《源氏物語》本身,大家很少想過──這是人類文學史上第一部傑出小說呢!而且作者還是個女性,儘管我們已經無法考證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因為故事中的女主角而被稱為紫式部。為什麼在識字是男子特權的平安時代,這個女性竟可以流利讀寫漢文?(當時貴族都以漢文為書寫文字,而非使用現代的日文假名)因為她出身於官員家庭,而且非常有企圖心,偷偷在兄弟上課的時候跑去旁聽,而學會了相當困難的漢字。這樣聰明的女兒讓父親感到驕傲,但同時也感嘆:「可惜你不是男人。」

 

  而長大之後,被後世稱為「紫式部」的這位不知名的女性,幸運嫁給了願意讓她繼續讀書的丈夫,並且能在宮中擔任女官。於是她寫下了自己的所見所聞,創造出一個由屏幕、扇子和詩構成的文學世界。以失去繼承帝位資格的王子,與隱居鄉里的貴族女子間發生的浪漫故事為核心,而有了後世看見的《源氏物語》。

 

  因此大和和紀偏愛的頑強女主角畢竟還是存在的,只是不在作品裡,而在原作者身上。大和和紀的自序中透露,她是透過另一位叛逆女文學家與謝野晶子的眼睛,才真正開始讀起《源氏物語》。她描述自己在學校圖書館裡試著挑戰與謝野晶子的譯本,以及成年之後再次拜讀圓地文子的1967年的新譯本而大受感動。其中,與謝野晶子是明治時期一位偉大且勇敢的女詩人,出身商人家庭的她不僅讀書識字,還從16歲就開始發表詩作,以才華吸引了另一位文學家與謝野鐵幹,竟破天荒的婚前同居鬧出醜聞。但這些流言婓語從未打倒與謝野晶子,而波瀾萬丈的人生經驗全都成了她繼續創作的養分。

 

  與謝野晶子一生中曾試圖翻譯源氏物語三次,是第一位將源氏物語現代化的文學家。之後還有谷崎潤一郎等多位文學家承接遺緒,但打動大和和紀的卻是與謝野晶子版本問世五十年之後的圓地文子譯本。

 

  漫畫《源氏物語》其實是女性創作者一代又一代的接力,把創造跟發聲的權力輾轉相傳,從紫式部到與謝野晶子,再從與謝野晶子到圓地文子乃至大和和紀。透過故事,她們把力量傳到我們身上,讓我們知道,我們可以是這個時代的主人。

 

 

《源氏物語 完全愛藏版》套書。

 

 

書籍資訊

書名:《源氏物語 完全愛藏版》 あさきゆめみし 完全版
作者:大和和紀
出版:圓神
日期: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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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筆尖上的世界史:形塑民族、歷史和文明的故事力量》-馬丁‧普赫納,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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