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個好萊塢》,卻從未有過百老匯?

第56屆金馬獎典禮上大受歡迎的音樂短劇開場表演,只是整齣音樂劇《台灣有個好萊塢》的預告而已。(瘋戲樂工作室提供,攝影:秦大悲)

 

  即使到了今天,電影依然無法擺脫舞台劇的血緣。同為表演藝術的一環,電影早就拋開分身乏術的舞台劇,靠著大量複製的技術佔據眾人視野,獨享舞台上的全部燈光──但即便如此,電影畢竟還是需要一個燈光聚焦的舞台。一年一度的電影獎正是一齣不可或缺的舞台劇:在這一天,演員們當著眾人面前走過紅毯,登台領獎,證明自己不只是銀幕上的幻像。當鏡頭的距離使得人們愈加疏離,觀眾就越是需要這種親臨現場的儀式,重溫舞台上下一同呼吸的親密氛圍。

 

  第56屆金馬獎以一段音樂短劇作為開場表演,精彩的演出成為整場典禮的最大亮點,證明了舞台的魅力依然是銀幕影像難以取代的。這段短劇由瘋戲樂工作室擔綱演出,透過音樂劇的形式呈現台灣電影史,演唱出一代代台灣青年的電影夢。整場開幕秀取名為〈有一陣人,追求一個夢〉,用以紀念台灣電影史上的開路者,彰揚金馬獎的歷史傳承意義。身為前輩的舞台劇搖身一變,如今成為了尋根的年輕世代,反過來紀念起懷舊的老電影。

 

  更有趣的是,這段廣受好評的演出不只是金馬獎的開場表演,同時也是一齣音樂劇的預告片。原來,這段表演只是原版劇作的濃縮版本,精彩好戲要等到隔年才正式上映。這部公然把頒獎典禮當作廣告時間的音樂劇,正是瘋戲樂工作室今年推出的力作──《台灣有個好萊塢》。

 

  改編自電影《阿嬤的夢中情人》,《台灣有個好萊塢》以六〇年代的台語片黃金時期作為背景,把當年有「台灣好萊塢」之名的北投片場搬上舞台。劇中,主角阿華是以愛情電影聞名的王牌編劇家,本人卻在情場失意後陷入事業低潮。在金主介入之下,阿華的新作品被修改得荒腔走板,一部浪漫的愛情片頓時成了鬧劇。就在人生跌入谷底時,夢想成為演員的秋月出現在阿華面前。儘管台語說得不流利,秋月還是一心想當上電影明星,她的熱情喚醒了阿華的創作動力。然而,正當兩人攜手編織電影夢的同時,一場風暴卻慢慢逼近北投片場,威脅台語片的未來。

 

《台灣有個好萊塢》細緻地重建了六〇年代的文化場景,鋪陳出台語片由盛轉衰的經過。(瘋戲樂工作室提供,攝影:秦大悲)

 

  《台灣有個好萊塢》細緻地重建了六〇年代的文化場景,鋪陳出台語片由盛轉衰的經過。在台語片的全盛時期,北投片場的熱鬧景象不輸好萊塢,一天內甚至會有十幾部電影同時拍攝。各種電影類型也在當時百花齊放,包括諜報片《天字第一號》、倫理劇《錯戀》、童話劇《大俠梅花鹿》。如果今天的台語片像是寥寥幾隻保育類動物,當時的台語片卻像是一整個科或屬,足以繁衍出千奇百怪的豐富物種。只是隨著台語片走下舞台,從前的盛況漸漸遭到眾人遺忘,最終化為電影史教科書上的隻字片語。

 

  事實上,過往的電影史對於這些台語片沒有好評。評論家認為這批電影只是粗製濫造的產物,由於品質低劣而被淘汰,不足為惜。這種看法不能說是毫無根據,那時的台語片在量產的方針之下,確實生產出不少填鴨的作品。《台灣有個好萊塢》也以喜劇的方式呈現了當時影壇的亂象,像是阿華的劇本被黑道金主強行修改,為了生計而放低尊嚴。相較於追求藝術的台灣新電影,這批看似市場導向、譁眾取寵的台語片自然不會被視為國片的典範。

 

  不過,台語片沒落的原因不只是市場因素,真正的罪魁禍首其實是當年的政府。六〇年代初期,政府開始積極推動國語片政策,把台語片排除在輔助範圍外。為了標舉國語發音的純正國片,新聞局還著手舉辦了官方的電影獎項,以此作為獎勵國語片的手段──這就是金馬獎的由來。台語片難以成為金馬獎的座上賓,也就逐漸消失在「國片」的視野之內。多年以後,追憶這段往事的《台灣有個好萊塢》反而受邀參加金馬獎,倒也像是一起歷史的玩笑。

 

《台灣有個好萊塢》肯定會把這些苦澀當成玩笑,以笑聲度過難關。(瘋戲樂工作室提供,攝影:秦大悲)

 

  沒錯,《台灣有個好萊塢》肯定會把這些苦澀當成玩笑,以笑聲度過難關。畢竟,《台灣有個好萊塢》不同於以往台語戲劇的悲情形象,走的是娛樂大眾的喜劇風格。因此,劇中也提及金馬獎帶給台語片的挑戰,但最後還是以Happy Ending收場,保持全劇一貫的歡樂調性。相較於刻版印象中早期台語歌曲那卡西的悲情形象,劇中活潑的樂風毋寧更接近日後林強開創的台語搖滾浪潮,從同名主題曲〈台灣有個好萊塢〉特意與台語搖滾樂團滅火器 Fire EX.合作翻唱進入串流市場,便可窺知一二。在本劇中,時空是懷舊的,音樂卻是相對年輕的,甚至可以說是「流行的」。說是流行,乃是與過去十年內的其他台語舞台劇原創音樂相較。譬如,2011年的歷史音樂舞台劇《渭水春風》膾炙人口的歌曲〈世界恬靜落來的時〉改編自詩人向陽作品,是一首不折不扣的學院風台語藝術歌曲,此後也一再由全國各地合唱團表演。

 

 

  相較於台語電影與台語音樂的復興,音樂劇在台灣的冷門似乎不分國台語,幾乎所有比較為大眾所知的台灣原創音樂劇都是在最近十年內製作的,若非為政府委託,就是由私人基金會委託創作,上面提到的《渭水春風》委託者為台北市政府,描述鄧雨賢生平的《四月望雨》則是由永齡基金會委託,簡單說,僅由觀眾購票觀看而撐起的音樂劇並不存在。但台灣觀眾並非不願意付費觀看音樂劇,公演數十年的英語音樂劇《貓》已經來台表演無數次,仍然坐無虛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台灣或許曾經有過好萊塢,卻從未存在百老匯。

 

  究其遠因,或許可以從1943年的台語音樂劇《閹雞》開始講起。《閹雞》由號稱「台灣第一位劇作家」的林摶秋改編張文環同名小說成為舞臺劇,呂泉生配樂,畫家楊三郎為劇場設計在永樂座首演。劇中採納改寫了三首地方民謠:〈丟丟銅仔〉、〈六月田水〉、〈一隻鳥仔哮啾啾〉,這三首歌旋即被禁。1943年為日治時期晚期,這些歌曲有害於日本政府推動殖民地同化(所謂皇民化)的努力。

 

  從《閹雞》之後,台語音樂劇環境只有更困難。很長一段時間,台語音樂被認為悲情、低俗、「過於日本化」,學校內嚴格禁止說「方言」,包括原住民語、客家話跟台語。台灣的語言遭到斷根,原本日治時期已有的台語羅馬字書面語也遭到藐視。在語言被斷、音樂被貶低的狀況下,台語音樂劇已成遠去的夢想。

 

  如果台語片面對的是「國語vs台語」兩種語言的對立,那麼本土音樂劇卻是要處理整個華語系統的問題。由於華語同音字多,台詞和歌詞有時不容易聽懂;再加上華語為聲調語言(tonal language),有時候旋律和文字本身的音韻相衝突,歌詞就變得加倍難懂。電影至少還能打上字幕,但舞台劇理想上最好全憑演出,讓觀眾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這麼一來,觀眾是否能夠順利理解劇本,有賴演員和觀眾對於語言的掌握。比起電影,音樂劇毋寧更考驗語言的精熟程度。從這方面來看,即使不提劇中的台語片歷史,《台灣有個好萊塢》本身就已經是對於本土語言的禮讚。

 

比起電影,音樂劇毋寧更考驗語言的精熟程度。(瘋戲樂工作室提供,攝影:秦大悲)

 

 

  藝術位階的比較並不是重點,台語片和國語片本來就沒有高低,舞台劇和電影也各有長處。到頭來,比不上好萊塢或百老匯也不要緊──本劇標題的真正重點或許不在於「好萊塢」,而在於主詞的「台灣」。追溯「台灣」的文化血脈,拓展「國片」甚至「國劇」的範圍與內涵,才是令人念茲在茲的使命。無論如何,《台灣有個好萊塢》連接起不同時空、不同藝術類型,確實開闢了本土文化的大片沃野。正如今天的我們考察台語片的起源,未來的世代回過頭追溯自己的身世時,或許也會發現這齣劇在歷史上的足跡,從中得到全新的創作靈感。

 

 

 

 

演出資訊
2020 NTT夏日放/FUN時光—音樂劇在臺中《台灣有個好萊塢》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大劇院
時間|07/31(五) 19:30、08/01(六) 14:30、08/02(日) 14:30
更多資訊介紹►https://www.npac-ntt.org/program/events/c-og7xA8uRKQ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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