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還沒把舞者接上電之前:專訪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談《定光》

 鄭宗龍將如何保存雲門舞集長年累積下來的傳統,並持續賦予舞集生命力?(攝影:IIris Chen)

 

  「錠光佛,即燃燈佛也。」在佛教寺院的大雄寶殿裡,恭奉著豎三世佛,分別是代表前世的燃燈佛、代表現世的釋迦摩尼佛、代表來世的彌勒佛。燃燈佛誕生時佛光四綻,周圍如燈般閃耀光明。

 

  雲門舞集2020全新作品《定光》靈感源自佛名,藝術總監鄭宗龍說,「做《十三聲》時,我沉溺在艋舺宮廟,那些面容猙獰、放縱不羈的八家將姿態裡。做《毛月亮》時,整體情緒比較多,音樂帶領我們去奇異的境界。」但這次《定光》不若以往張牙舞爪,一直向外丟出能量,反而靜靜地傳遞訊息給觀眾。

 

  林懷民宣布退休時,將薪火傳遞給與他的生命經歷不同的鄭宗龍,這位艋舺出身的青年。讓人好奇,鄭宗龍將如何保存雲門舞集長年累積下來的傳統,並持續賦予舞集生命力。他的每次試驗、每次創新,是否都重新定義了雲門?

 

「就像我們看一棵植物長大,你不會想拿延長線幫它插上電,讓它在一夕之間茁壯,你會想欣賞純粹的美。」(攝影:李佳曄)

 

  跳到跌坐在地,仍要繼續創造肢體語言

 

  對鄭宗龍來說,一個人無拘無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種感覺讓他想起小時候,自己又唱又跳,那些忘我的瞬間。年幼時無畏無懼,某次幼稚園頂樓的廟為了慶祝關公生日,在一樓搭了棚子和舞台,他穿著圍兜兜在台上「扮仙」,自顧自的蹦蹦跳跳,摔斷了一隻手,兩個月不能動,那是他第一次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舞者透過身體連結內在思緒與感官波動,訓練時常常咬緊牙關以期能更精確的掌握肢體語言,但脆弱的肉身一旦使用不慎,就得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接受科技儀器進行手術,或打上箝制手臂擺動的石膏,再也不是身體的主宰者。

 

  現代科技如何改變人類觀看事物的方式,是鄭宗龍在《毛月亮》回應的課題,他與一般觀眾一樣,經歷過也還在經歷科技制約人心的時代,提到伊隆馬斯克企圖把晶片植入人腦的計畫時,鄭宗龍感嘆,「希望那時我已經死了!」

 

  當人工智慧不斷刷新我們認知的世界,鄭宗龍依舊保持對舞動身體最原始的信念,「就像我們看一棵植物長大,你不會想拿延長線幫它插上電,讓它在一夕之間茁壯,你會想欣賞純粹的美。」

 

《定光》與前兩齣舞作截然不同。(攝影:李佳曄)

 

  從動到靜,突破內心妄念

 

  民俗祭儀已然潛藏在鄭宗龍的基因裡,而感官敏銳的他時常陷入矛盾,內心糾結時他讀佛經,偶然與「錠光佛」結緣,想像祂誕生時發光的模樣,霎時頓悟,他驚覺「一個人發光的時候,最能觸碰原初的快樂」。這也是新作《定光》的創作初衷。

 

  「究竟全身發光是什麼意思?什麼時候是你感覺到自己大放光明的時刻?」鄭宗龍說,他反覆思量,得到這樣的答案:「當小時候一個人不顧周遭眼光盡情跳舞的時候,就是大放光明的時刻。」那是他心目中,身為凡人的我們最接近錠光佛誕生傳說的狀態。

 

  構想《定光》時,鄭宗龍把市區的房子賣了,到山上找間屋子,少聽了小時候爸爸媽媽會播的台語流行歌,耳裡沒有陳小雲、洪榮宏、葉啟田,也沒有廟宇祭儀敲鑼打鼓的聲音,每天與蟲鳴鳥叫作伴。山裡蘊藏的靈氣,和他長久以來乘載的喧鬧人聲不太一樣。

 

  《定光》與前兩齣舞作截然不同,他自覺自己是矛盾的個體,每天都得經歷一番意識上的拉扯,時時刻刻都在面對情緒與想法,試圖尋找平衡。今年正式接任雲門舞集後,他不被外在賦予的標籤影響,而是更內觀,帶著好奇心挖掘自我不同的面向,帶著敬畏心詠嘆大自然的玄奧。

 

每一支舞都是不可逆的、是世上可一不可再的。(攝影:李佳曄)

 

  《定光》自然而然,沒有外力介入

 

  無論是高中熱舞社成發、捷運街舞大賽,還是雲門舞集在劇院表演、在戶外公演,現場舞蹈演出與灌錄好的音樂專輯最大不同之處就在於,每一支舞都是不可逆的、是世上可一不可再的,即使舞名一樣,跳的是同一支舞,也會隨著空間擺置不同,而產生相異的聲音效果,奮力展現肉身力與美的舞者,亦可能在挪身、動身時稍稍偏差幾度。

 

  與鄭宗龍一同受訪的音樂家張玹在思考AI對音樂創作的影響時,或許是因為音樂產業向來是科技轉變的首當其衝,心情相對淡然地提到:「AI已經會譜曲了。」《定光》讓兩位第一次合作,他們共同探索了身體原來可以發出存在於自然界的聲響,也把台語裡具有兩段音節的字寫成音調。

 

  人之所以與其他物種不同、與人工智慧不一樣,是因為我們具有靈性。試想,假如今天鄭宗龍不和張玹合作,而是和會譜曲的AI合作,和AI跳舞,那麼《定光》這道光會呈現什麼顏色?

 

  至少,在鄭宗龍還沒把舞者插上電時,《定光》明淨透亮。

 

 

演出資訊

2020 NTT遇見巨人─雲門舞集 鄭宗龍《定光》
演出時間|
2020/10/24(六)14:30、2020/10/25(日)14:30
演出地點|
國立臺中歌劇院大劇院
節目資訊 | https://www.npac-ntt.org/program/events/c-zSCQavJsV5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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