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何處是我家?

一個被現代的沙漠環繞的古老民族,及其不斷尋找的「水草豐茂」的鄉愁。

 

如果草原上失去了馬群
如果日出之時再不見飛鳥
如果一切都已太遲
如果一切都終於成為
蒼茫舊事?

──席慕蓉〈蒼茫〉

 

  「裕固族」是個人口僅有一萬多人的少數民族,為回鶻人的後裔,分布於中國河西走廊一帶,以游牧維生。電影一開始即向觀眾簡介了裕固族的歷史,以一種開門見山的直白,展現一個被現代的沙漠(無論是地景或文化上)環繞的古老民族,及其不斷尋找的「水草豐茂」的鄉愁。劇情圍繞著一對裕固族的兄弟展開,哥哥由爺爺撫養長大,弟弟則與父母生活在一起,哥哥心中一直有種被父母拋棄的怨懟,弟弟則因父母總是關心哥哥而心懷芥蒂。學期間他們一起在鎮上的小學上課,暑假來臨時,爺爺過世了,兩兄弟決定一起穿越乾枯的荒漠,回去遠方水草豐茂的家。

 

  回家,尋根,但家的意象卻是失落的。爺爺唱著:「父親般的草原啊/母親般的河流啊/綠色的草原啊,正在消失/奔流的河水啊,早已乾枯。」草原退化,母親重病,「家」成為一個雙重失落的隱喻。加上兩兄弟之間又諸多嫌隙,使得回家之路更顯漫長。片中對兄弟矛盾的描寫極為細膩,哥哥無法諒解父母,每當爺爺對他叨念起父母的難處,他就捂住耳朵、發出噪音拒絕聽見;弟弟則表現得相對成熟,即使心裡委屈,仍幾次主動與哥哥和好。幾個細節極為精準:哥哥刻意向弟弟炫耀父親給的氣球、哥哥偷瞄弟弟卻又裝作不在意,都捕捉了兄弟間的彆扭。這種不大不小的惡意和疙瘩,以成人的後見之明也許幼稚,但導演溫柔地將之呈現,使兄弟的角色更為立體。

 

沙漠寬廣無邊,所有人卻都被困住了,猶如兄弟兩人在山壁旁找到的廢棄小船,陸上行舟。

 

  沙漠寬廣無邊,所有人卻都被困住了,猶如兄弟兩人在山壁旁找到的廢棄小船,陸上行舟,縱是再豐饒的奇幻漂流,也都注定要擱淺。水的意象如此頻繁又如此匱乏,從挖了二十五米仍打不出水的井,到哥哥半夜偷偷與弟弟調換的空水瓶,再到只存在於鄉愁的「水草豐茂」。缺水,所以一切相處都無法流動,人與人間情感的阻塞,人與土地間乾裂的連結,在烈日的曝曬下,一切都如鹽鹼化的大地,不斷乾涸著。

 

  荒漠中的白馬是詩意的一筆,在旅程開始前被兩兄弟放走的白馬,在夜裡卻化作夢境歸來,白馬是爺爺生前的坐騎,亦真亦幻地代表了爺爺的守護。片中幾次魔幻的處理,比如坐在氣球上的父母、綠草生長的黃金牧場,都是一種對於現實的對抗。在乾涸的當下面前,導演善用了電影的本質,將只能存在於想像/回憶的場景召喚到眼前,雖然本質仍是虛幻,卻幾度滋潤了幾欲枯竭的現實。

 

  即將搬遷的寺廟是荒漠中唯一的人煙,因為缺水,寺廟中的老喇嘛必須搬到鎮上生活。當大吵一架的兄弟一前一後來到寺廟,他分別給兩人水喝,某種程度紓解了親情的乾涸。老喇嘛說:「你們的阿爸繼續游牧,堅持留在這片草地上,我們應該尊敬他。」他代表了對傳統文化的肯認,然而,與此同時,他的被迫搬遷也是傳統文化的急速凋零。兩兄弟臨走之前,他將自己的駱駝送給弟弟,弟弟則回贈在廢墟間撿到的指南針,一來一往,兩代人走向相反的方向,卻也成為兩種相互的指引,大概是全片最充滿善意的想像。

 

老喇嘛代表了對傳統文化的肯認,然而,與此同時,他的被迫搬遷也是傳統文化的急速凋零。

 

  電影的基調是深情的,對於草原的情懷與眷戀如河流貫穿其間,這種情懷使得電影格外誠懇。值得一提的是,導演李睿珺在訪談中提到,片中的母語對白其實是背出來的,現在大多數裕固族人都不會說母語。那些理所當然的母語交談,都只是一種對於過去的懷想,正如所有看似無憂的童年暑假,也都暗含成長的憂傷。事實上,就連單純的情懷都不一定為所有人認可,電影在拍攝地播出後,引來某些裕固族人的不滿,認為他們的生活應當是現代化的,應當是「住樓房、開汽車」。衝突不只來自外部的工業發展,更來自內部價值觀的轉變,當外來者的再現與內部的認同如此倒置,發展與保留間的複雜性,就成了更難解的問題。

 

  騎在駱駝上的公路電影,但公路的盡頭卻是什麼也到不了的荒漠。片尾的崩毀來得又快又殘酷,兩兄弟好不容易走到水源開始豐沛的地方,沿著河流走,卻赫然發現上游淘金的人群中,其中一個就是自己的父親。導演說:「兩個流落大漠的孩子,不只是世俗意義上的『孤兒』,也是文化意義上的『孤兒』。」兩個孤兒上路尋父,尋找到了最後,才發現其實父子三人都是孤兒。與父親猝不及防的對視,是鄉愁的幻滅,也是徹底流離失所的一刻。冷不防印證開頭一句「爺爺的靈魂沒辦法回到草原上,他的靈魂就找不回家了。」不存在的鄉愁,不存在的家,最後暮色中新建起的工廠是直白的控訴,父子三人的背影無聲地向遠方的家中歸去,但究竟何處是家呢?

 

 

電影資訊

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李睿珺,2014

桃園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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