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為我等服務的壞女人:《不只是厭女》(Down Girl)

 

「要注意的是,在我所提出的分析中,厭女的本質在其社會作用,而非其心理上的特質。對厭女的施為者(agents)來說,厭女不需要有任何發自於內在,特定的『感覺』或現象。若說厭女感覺起來像是任何東西,那麼通常是正義:像是『我們小人物』(little guy)自我證成,或者擁護某種道德主張,經常也是兩者的結合。」

─凱特‧曼恩,《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

 

1990年代的伊凡娜與川普。川普主張強姦妻子是丈夫的合法權利。

 

  美國新銳哲學家凱特‧曼恩打破了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她讓嚴肅的理論哲學紆尊降貴彎下身來俯視「厭女的邏輯」。過去,一位女性哲學家如果要受人尊敬,最好是專心討論一些更「普世」一點的主題。「厭女」不是一個尋常的哲學主題,更不是一個能夠顯著增加學術聲望的主題,因此這本書才顯得特別難得。

 

  在著作一開始,曼恩引用了一則可能觸發讀者強烈情緒的小故事。川普在植髮手術失敗之後心生憤懣,怪罪第二任妻子伊凡娜,於是他「扯下了她的一把頭髮」,接著毫無預警的把生殖器插進她體內,強姦了她。隔天早上,他得意洋洋地問伊凡娜:「痛嗎?」伊凡娜是川普三個孩子的母親,包括長女伊萬卡‧川普。結束了二十二年的婚姻之後,伊凡娜出書寫下這段回憶。

 

  我們無法判斷哪件事情更令人惱怒,是禿頭的男人扯下妻子的頭髮作為報復?還是他進一步強姦了她?但需要注意的是,曼恩出書之時,川普尚未當選美國總統。她的書引發討論熱潮,讀者評價很高,但也飽受攻擊,因為曼恩並沒有避諱引用許多當代的爭議事件,諸如川普的諸多性侵傳聞、他的各種另類發言,還有騷動一時的史丹福大學學生性侵酒醉女子案。許多人無法理解一個簡單的事實:曼恩在書中列出川普的言行,目的不是為了讓他落選,更不是要指控他是一個多麼邪惡的人。而是要點出,美國社會大眾竟能容忍像川普這樣的發言跟作為,正是「厭女」作為父權秩序道德規則存在的證明。

 

性別歧視與仇恨女性,父權秩序的兩根砥柱

 

  曼恩提出,父權秩序之所以得以制霸,有賴於兩樣堅實的社會實踐:性別歧視(Sexism)與厭女(Misogyny)。這兩個詞彙在過去的女性主義論述中都很常見,但曼恩是第一個對兩者的實際差異與社會功能做出了明確概念性定義的人。在中譯版49頁、原文版20頁,她寫道:「性別歧視是科學的,厭女是道德的。父權秩序因此具有霸權的性質。」

 

  性別歧視經常貌似具有科學基礎,科學研究也經常被用來合理化歧視。十八世紀男性科學家解剖屍體,發現女性大腦平均比男性少五盎司,他們立刻判斷這是女性智力比較低下的證明。這樣的推論事後發現站不住腳,又有其他包裝在腦神經科學底下的歧視研究取而代之,像是廣為流傳但卻無人能複製實驗結果的賽門‧巴隆-柯漢「女性化大腦」假說。

 

  性別歧視隨著人類文明的進展而演化,它變得更為精緻、更不容易察覺。但萬變不離其宗的,是它的目的跟功能就是要「合理化」父權秩序。沒有哪種霸權希望自己的追隨者看起來像個邏輯不通的白痴,因此讓歧視「看起來只像是陳述事實」非常重要。

 

  試著思考以下這個句子:「女性天生體能比較差。」這個句子已經深入人心到變成了常識,但是「體能比較差」究竟是什麼意思?在未經特殊訓練之前,女性的肌力與爆發力確實比男性差,但是肌耐力跟恢復力卻比男性好。這意味著在同樣強度的運動下,女性肌肉受損的疼痛感較低,恢復也較快。因此這個半真半假、模稜兩可的句子,可以用來服務說話者的任何意圖。當然,也包括厭女的意圖。

 

  不需要「非人化」就能厭女

 

  曼恩的另一項重要貢獻,是指出當代社會的厭女情結根本不需要透過「非人化女性」就能發動。必須注意的是,曼恩在這裡選擇的詞彙不是「物化」,而是「非人化」。過去女性主義論述經常出現「物化女性」一詞,按照其發動的語境,通常是指「強調女性的肉體功能,把女人當成無生命的物品,毀滅其存在價值」而言。

 

  曼恩並沒有略過「物化」的概念,她在第三章確實有回顧瑞‧朗頓與瑪莎‧納斯邦關於「性物化」(Sexual objectification)的說法,也認為這樣的討論有其實用價值。不過,她並沒有繼續延伸「性物化」一語,而專心於建立其關於「非人化」的論述。「性物化」畢竟只是個手段,真正的問題是在於「非人化」,也就是說,究竟女人是不是跟男人一樣夠格的人類?還是她是「稱不上是人」的劣等存在?

 

  對曼恩來說,她反對過去厭女分析中常見的說法,亦即非得通過「非人化」女性的過程,才能構成厭女的論述。她認為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在現代西方國家,女性確實已被承認是「人類」,但問題在於,她們被賦予超越一般人類更多的道德義務。曼恩提出,女性不僅只是「人性存有」(human beings,中譯本翻為人類同胞,並不正確),她們是「人性施予者」(human givers,中譯本翻為人類付出者)。亦即,女性不像男性那樣,只要活著(being)就滿足當人的要件,她們必須滿足特定道德期待(giving),才能被稱為是人。

 

  女性必須提供周遭的人關懷,必須熱愛下一代,必須體諒男性的苦處,但同時她們也必須進行經濟勞動,對社會做出貢獻,證明自己在資本社會中的價值。如果女性遭到「非人化」,那麼既然她們不是人,怎麼會有那麼多道德義務?這是曼恩提出的相當強而有力的論述。

 

《不只是厭女》中文版書封。

 

  脆弱性的暴政

 

  當代文明社會中的厭女,是透過「強加道德義務」於女性身上構成的。至於這些「道德義務」則隨著說話者的利益與方便,而有多種面貌。「厭女」並不是個人對個人的厭棄排斥,而是父權秩序對女性群體的強加道德義務。因此,厭女者本身是否跟個別女性相處融洽,跟他是否厭女毫無關係。

 

  更有甚者,發動厭女行為的人經常認為自己在做的是「落實正義」。有鑑於此,曼恩提出了另一個觀察,稱為「脆弱性的暴政」(tyranny of vulnerability,中譯本翻為弱勢暴政),用以形容那些認為自己或者自己以外的其他男性已經淪為「比女性更弱勢」,因此必須「討伐女性」的人。為了要確切描述這個概念,我必須舉個切身的例子:前些日子我到越南料理店用餐,經營者是兩位越南新住民女性,其中一位個子嬌小的店長從內場奮力抱了一大箱比她還高的鍋碗瓢盆出來,發出框啷的聲音。這聲音跟畫面誘發一名中年男客人開口誇讚:「這麼厲害喔!這麼重你也抱得動!現在台灣的女生哦,都抱不動了啦,就算抱得動也不肯抱!」

 

  男客雖然是好意讚美,但當下整個店裡的氣氛卻降到冰點。抱重物的店長訕訕地想說點什麼,但張口沒有說。我作為他口中「抱不動重物的懶惰台灣女性」代表,當然也沒立場發言。另一位店長出來打了圓場:「這跟越南還台灣沒關啦,我也抱不動那箱啊!就只有她抱得動。」她非常聰明又不損害客人的尊嚴地點出了真相,亦即抱重物的能力其實是個體差異,不是國籍差異。

 

  儘管他自己未必意識得到,但男客的發言屬於「厭女」。他認定毫無怨言地操持家務(包括開店補貼家計)是全世界女性的道德義務,但如今台灣女性「過於好逸惡勞」,如此的「好女人典範」只在新移民女性身上看得到了。他必然認為自己的發言是善意的,甚至是正義的,他為那些「性別太平等,女權太高張,導致娶不到乖巧老婆」的台灣男人打抱不平,並且慷慨的口頭嘉獎他心目中的優良持家典範──越南飲食店的女性店長。殊不知整個店裡的每個女人,不分國籍,聽了都不開心。

 

  這就是「脆弱性的暴政」。當性別歧視走入了更幽微細緻的階段,厭女則以「道德」跟「正義」的形式發動。每一句看似無心的網路貼文「台女不意外」,背後都有一個自認為正義的人。他們絕不會說自己仇恨女人,但他們天真地認為當代台灣社會中,男性已經比女性「更脆弱」。而且他們還能舉出很多例子:男人要當兵、男人要養家、男人要付聘金、男人約會要出錢,諸如此類。簡單說,這些人認為台灣女性主張性別平等,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或用他們的話來說:「女權自助餐」。

 

  不過這些人發出道德不平之鳴的參考資料究竟是哪來的呢?是誰跟這些人約會而且都要他們付錢?是誰跟這些人結婚但婚後「什麼事都不做」?是誰跟這些人結婚強討了聘金?又是誰讓法律規定只有男人要當兵?他們的正義感一部分是來自於對社會體制的不滿(當兵、經濟壓力),以及一大堆他們多數沒有親身經歷過,只是聽人說過而腦補想像出來的「邪惡台女情境劇」。至於那些根本不跟男性交往選擇單身的台女,他們也有話說,他們諷刺那是「越老越有身價等著嫁醫生的女孩兒」。簡單說,女性光是活著完全不夠,她們還要上街頭爭取修法男女皆兵、不可以在相親的場合挑三揀四、即便薪資不平等也要堅持一邊育兒一邊上班,當然,不能自我主張是女性主義者,否則就是壓迫男性。

 

  我們當然可以更進一步討論,男性的困境如果真的存在,也不是來自女性,而是來自於資本主義跟敵國威脅,但問題卻是,把所有社會生活遇到的問題不由分說全部拿來責怪女人實在是太常見的狀況了。這就是「厭女」的本質,讓女性時時感覺到攻擊跟敵意,總是被嫌棄「付出得不夠」、「自私自利」,無論怎麼改進自己,對方都可以找到新的角度來苛求你──沒生小孩,說你不懂父母心;生了小孩,說你荒廢工作跑去生小孩。這套標準是掌握在他人手裡,而且任意浮動的,只要生來是女人,必然有做得不夠的地方,厭女的邏輯就是為了服務這個結論而回去找證據,而不是反過來。

 

  衰尾查某與她們的產地

 

  川普曾形容希拉蕊是一個齷齪邪惡的女人(Nasty woman)。他沒有舉出任何例子來支撐自己的論述,他只是發自內心、不附理由的這樣攻擊自己的對手。無獨有偶,我國也有政治人物用「衰尾查某」一詞,不附理由的攻擊女性總統參選人。事後他解釋道,他並不是在攻擊全體女性,他只是在說他攻擊的對象不是個好女人,甚至根本不像女人。

 

  這揭示了什麼?問題並不在於哪個女人衰尾或者邪惡,她們做了什麼而得到此惡名,問題是在當厭女成為且一直是社會普遍接受的「隱藏版道德指引」的時候,要拉下一個檯面上的強大女人根本不需要半點創意,你只要攻擊她的性別就可以了。而這樣的社會,居然還有人叫苦連天說男人好弱勢。平行宇宙可能真的存在也說不一定。

 

 

備註:

本書為正統的哲學書籍,行文有不少學術詞彙,亦有自創的概念用語。中譯本雖感覺已盡力翻譯,但可能專精有所不同,於傳達哲學概念時常有不精確之處。舉例:原文書101頁曼恩論述她不認同「新厭女」,寫道:「我懷疑事情並非如此,這也大大悖離簡約原則的考量(defies the considerations of parsimony)。」中譯本因不熟悉哲學詞彙「簡約原則」,而誤譯為「這在思考上反而違背了節約的考量」(中譯150頁)。本文開頭引用的段落(原文20頁、中譯本48頁)也是我重翻的結果,因為中譯本並沒有完全翻對整個段落的意思。此外,曼恩一書最重要的概念「人性存有」與「人性施予者」,是否適合翻譯為「人類同胞」與「人類付出者」,我也抱持疑問的態度。

 

書籍資訊

書名:《不只是厭女:為什麼越「文明」的世界,厭女的力量越強大?拆解當今最精密的父權敘事》 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

作者: 凱特‧曼恩(Kate Manne)
出版:麥田
日期: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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