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邊界:熊人

 

 

  據說在中國,不那麼久以前,弄熊人會擄人,罩上一層熊皮,密密縫合人膚與熊皮,待傷口痊癒,那人便成了熊,在指令下耍弄各種把戲,頂球,騎獨輪車,拋接藤圈。

 

  憂鬱症便是那層熊皮,沉重的第三人稱,壅塞腦內,佔據整副軀殼。

 

  那女子,十年前,我眼見她外出打工時,彷彿全身骨架都用絲線歪斜提拉起來,我感覺到她和人交談時的惶恐,微笑起來嘴角痠重。夜裡她躺在鋪在租處地板的竹席,無數念頭亂竄,如一隻隻觸手,翻攪吮吸黏膩腦髓。她想抬起手敲打頭,但手呢?手僵直地橫在一旁,無法動彈。疾病將內在巨大的狂亂封口,任其在真空內騷動。

 

  她睜著眼到天亮,沒有淚。

 

  我目睹那男孩撫摸女子後腦,溫柔純真如幼鹿,寬慰她會好起來。她信他,棲息在他懷裡,她暫時寧靜了下來;又不信他,他說的話裡布滿裂隙,像一隻隻狹長的眼瞪著她。

 

  她無法克制自己頻頻追問男孩與旁的女人的曖昧,放低身段懷柔他,誘使他坦承。他被煩得受不了,拋給她凌亂不堪的情事殘片後,又軟語安撫她,要她忘了一切,只要相信他如今愛的是她。男孩是最拙劣也最高明的弄熊人。

 

  女子徹底失去了現實感。她分不清男孩敘述過的所有事,哪些真哪些假,真假混融瀰漫成霧靄,籠罩著她。她試著聽從男孩,柔馴躺在他身邊。腦裡有個聲音響起:這一切都不對。言語裡可疑的細節蠕蠕爬過腦際,她翻過身開口追問。男孩大怒。他指責她不夠愛他,才會不相信,不原宥。喏,你身上可有傷口?你天生就是熊,不是人。女子嘴唇膠黏,亟欲吐露聲音,但不成形的字句在密閉口腔中迴盪。「我……」她伸出手,意欲碰觸遺失已久的第一人稱,赫然看見厚密粗糙的黑毛,鉤爪鋒利如刃。她又縮回溫暖的熊皮裡。儘管她感覺身上殘存著被刺穿拉扯貼合異物的痛楚,皮囊裡有令人安心的氣味,有男孩的許諾,許諾只要她放棄思考,便不會再痛苦。

 

  有那麼一天,她因工作所需,到深山原住民部落採訪。攝影師早已想跳槽了,不過藉採訪蒐集個人作品,貪婪獵取當地人的影像。一張張好奇的臉龐望向她,索求解釋,她笑著重複了一遍一遍,最後語言散落了一地,臉部肌肉失去控制,痙攣著流淚,不間斷地,擦乾後又有新的湧出來。她累了。她是一頭表演失準的熊,再鞭撻也變不出新把戲。

 

  但不能在部落,不能連累別人。初冬,山間簡陋民宿的棉被有髮油味,她把所有衣物都裹在身上,仍阻止不了寒意入侵。她計算著下山後得搭兩趟客運,再坐火車到台北,轉乘捷運公車返回租屋處,才能執行計畫。她嗅聞著被褥潮溼的霉味,等待天亮。

 

  火車一如往常誤點。痛苦反覆在她柔軟的腦膜裡刻寫,隨著車身顫動鑿出深深溝紋,熾燙的,新鮮的。她靠著車窗,堅硬的鐵框撞擊著太陽穴,但不夠重,不夠痛,痛到足以讓她從悶蒸的凝鬱分神,哪怕只是逃離一秒。時間被拔出意識,拉得極薄極長,像泛紅充血的舌頭。那幾個鐘頭她像被捆綁起來坐在半空,毫無逃生的可能。

 

  回到租處,她摸出安眠藥時還有點暈眩,給自己弄了微溫的水。一次只能吞一顆藥,每次都要壓下喉頭湧升的嘔吐感,停一停,從錫箔再剝出一顆圓錠。不知吃了多少顆下肚,她開始昏沉,打手機給男孩。男孩的聲音在耳邊絮聒,她彷彿答應了什麼,然後便睡著了。這一年多來,她頭一次能好好入睡。

 

  接下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完全不復記憶。我望著她毛茸茸的胖大身形,笨重蹣跚地走進河水,彎腰把熊爪插在爛泥裡耙抓。她在尋找熊皮與皮膚的接縫,她以為她的第一人稱藏身在微小罅隙,找到縫線扯裂血肉,就能釋放出過去的自己。然而我不在那裡。我能感知她所有痛楚,但她無法搔抓觸碰到我,我消失在熊皮吸納了所有光線的黑色裡,泯然無蹤。我就是她的疾病。

 

  睜開眼睛,女子看到男孩。她吃力地望著他的瞳孔,光滑瞳膜上一張蓬鬆醜惡的熊臉,怯懦的鼻孔微微翕張。她已經洗完胃。

 

  她沒能摧毀這副身軀,她只離開了他。自戕的念頭仍時時親吻她,從雙唇間吹氣,她卻依然活著。

 

  並繼續尋覓我的下落。

 

 

圖片credit:Pawel Uniatowicz@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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